上午十一点，陆沉把电动车停在城南一处高档写字楼楼下，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份寿司套餐。
这个单子是平台推送的"高价单"——配送费九块八，比普通单高出一倍。送到二十三楼的科技公司，备注里写了很长的要求："寿司必须保持冷藏温度，到了短信通知别敲门，董事长在开会，打碎一个寿司赔十倍。"
陆沉看了一眼备注，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外卖袋进了写字楼大堂。
前台是个穿制服的小姑娘，看到他的外卖马甲，下意识地把桌上的香水往后挪了一点。
"二十三楼，送外卖。"陆沉说。
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皱巴巴的马甲上停了片刻，然后指了指电梯方向："那边，登记一下。"
登记。
送外卖三个月，陆沉对"登记"两个字已经条件反射了。高档写字楼的保安对穿外卖制服的人有一种天生的警惕——好像每个骑手怀里都揣着一把刀。他在登记表上写下名字和手机号，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轿厢的镜面墙映出他现在的样子：蓝马甲，灰T恤，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塌，脸上是刚送完十单热出来的汗渍。和镜子里旁边张贴的那张"精英人士礼仪守则"形成一种荒诞的对冲。
二十三楼。电梯门打开，陆沉走出来。
送餐地址是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上贴着烫金字——"辰光科技有限公司"。玻璃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争吵的声音。
"——我说了，苏氏那边不能再拖了！赵家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惹了他们我们在江城还混不混？"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对着手机吼完，重重地把手机拍在桌子上。转头看到陆沉站在门口，脸上的红潮还没褪。
"你谁啊？"
"送外卖的。"陆沉把寿司袋提了提。
"进进进。"中年男人烦躁地摆摆手，指着茶几，"放那儿就行了，出去。"
陆沉把外卖袋放在茶几上，转身要走。
"站住。"
陆沉停下脚步。
"你开袋让我看看。"中年男人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用手指了指外卖袋，"上次有个外卖员把我的寿司摔烂了整整一半，说是路上颠的。你们这些人送东西就是不讲究——"
陆沉把袋子打开。
里面的寿司完好无损。中年男人弯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沉被头盔压得塌下去的头发上，哼了一声："送个外卖头发也不打理，你们这个行业真是——"
他没说完。陆沉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把袋子口重新折好，整整齐齐放在茶几上。
"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先走了。"
"等下。好评——你是不是特别在乎好评？我听说你们这个行业，要是差评多了就封号对不对？"
"对。"
"那你今天运气不好——我刚好心情很差。"
陆沉看着他。
那是一张被长期愤怒和不如意腌渍过的脸。颧骨很高，眼袋浮肿，衬衫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头油渍。他现在的表情不是讨厌陆沉——他是讨厌所有人，而陆沉只是恰好在场。
"先生，"陆沉说，"我只是送个外卖。"
"我管你做什么？"中年男人敲了敲茶几，嘴角翘起一个刻薄的弧度，"我就问你——你配让我给好评吗？你花了什么心思？你送一个外卖，五分钟不到赚九块八。我一个月交的税比你一年赚的都多——我配，你配吗？"
走廊里有其他办公室的人探头往这边看。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职员抱着文件夹，走到一半停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陆沉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把手揣进了马甲口袋里。
"您说得对。"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在老王和难缠客户面前练出来的标准的油滑的笑，"我不配。辛苦您有时间就给我个差评——反正我这个月已经四个差评了，再多一个刚好凑五个。凑齐了平台有惩罚，好像是封一天。"
中年男人愣了。
陆沉鞠了个不深不浅的躬，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那个抱文件夹的女职员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陆沉对她点了点头，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有点想抽烟。闻了闻电梯里禁止吸烟的标识，从口袋拔了一半的烟又塞了回去。
操。
他的右手还攥着——从说"我不配"的那一刻起就没松开过。指关节捏得发白，掌心里那片老茧被指甲抠出了四道白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掌心的汗把老茧浸得发亮。
他不是没有动手的能力。以他的水平，刚才那个中年男人连他一只手指都接不住。他甚至不需要动手——一个眼神就够了。只要把眼底那层散漫抹掉，把压了三年的东西放出一点，那个眼眶浮肿的中年男人大概会吓得往后退两步，再也不敢提"你配吗"这三个字。
但他不能。
因为一旦动了那个人，动静就会传出去。赵家正在盯他，那个戴着棒球帽在巷口站了半小时的人还没确认。他如果在一个高档写字楼里把一个科技公司老板按在地上，那第二天全江城的地下势力都会知道——那个送外卖的，不是普通人。
然后会有人顺藤摸瓜，找到春晖巷，找到二狗，找到林姐和小雨。
"忍"这个字，有时候比"打"更难。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日头正烈。陆沉靠在电动车上，给二狗打了个电话。
"喂哥，咋了？"
"我今天被一个傻逼骂了五分钟。"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带家伙。"
陆沉的嘴角翘了一下："不用。我跟你说说而已。"
"哥——你这口气不对劲。"
"哪儿不对？"
"你骂人。你从来不骂人。你就算真生气也只是一句'行行行'或者'试试看'。你说'傻逼'说明你是真生气了。"
陆沉把电话挂了。
他骑上电动车，拧开钥匙。老电驴哼哧了三声打着火，他看了眼手机——平台通知：收到客户差评一条。这是今天的第五个差评了。系统自动处罚——暂停接单一天。
陆沉把手机扔进保温箱里，仰头靠在电动车的坐垫上。
头顶的天蓝得不讲道理，像一块铁板压在脑门上，晒得人后脖子发烫。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戈壁滩上跑越野拉练的时候，也是这种天。刀子跑在他前面，铁牛跑在最后面帮老猫推背，二狗一边跑一边骂山上风大，把沙吹进了他的嘴里。那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八个人，在蓝天下跑成了一条线。
然后他睁开眼睛。面前是城南一栋栋长得一模一样的写字楼玻璃幕墙。
他发动电动车，往春晖巷的方向骑。
电动车后座上，保温箱里那部手机又亮了一下。
但不是差评通知。
是林姐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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