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走到出租屋门口的时候，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白色，对折过一次。
他抽出纸条展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有人在你之前来过。”
他推开门，屋里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样——
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杂志，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只有一样东西不对。抽屉被拉开了一条缝，他走之前是合上的。
他拉开抽屉，铁盒还在原来的位置，盒盖合着，没有打开过的痕迹。但他用手指捏住铁盒边角的时候，感觉到底部的重量分布发生了变化，重量比原来集中在了中央区域，像被人重新放置过。
他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底部，看到一道极细的接缝，不是裂缝，是一条加工过的线。
他用指甲沿着那条线划了一圈，底盖弹起来了，下面是一个扁平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碎片，只有一张折好的纸，纸面发黄，边角磨得发毛，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他刚把纸展开，门就响了，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他动作很快，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里，合上铁盒放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去，然后才转过身。
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牌子上印着一行褪色的编号。另两个人站在他身后，把走廊堵住了。
领头的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下巴刮得很干净，嘴角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没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框里，手里的钥匙没有收起来：“你手里的钥匙是我换锁的时候忘记取走的。”
陈渡站在桌边：“你换了我的锁？”
“换了。原来的锁芯已经过时了，有人用一把通用钥匙就能打开。我帮你换了一个新的。”他伸手把那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的横梁上，“这是新的。旧的我已经扔掉了。”
“你扔了我的钥匙，然后坐在我屋里等着？”
“对。但我等的时候没有翻你的抽屉。你回来之后，你自己打开了抽屉。你从铁盒底部取出了那张纸。那张纸本来不在铁盒里。是你放进去的，还是别人放进去的？”
陈渡站在桌边，手没有插进口袋：“你是谁？”
“矿业集团驻滨海港口的现场负责人。你叫我老卓就行。”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说:
“我在你屋里等了大约四十分钟，你回来了。你从铁盒里取出的那张纸，我建议你现在再看一遍。你看完之后，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了。”
陈渡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纸面上写着五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地址。
第一个名字是“方国平”，地址是“港口路老宿舍3号楼201”。
第二个名字是“郑平川”，地址是“港口路修车铺隔壁五金店”。
第三个名字是“齐大勇”，地址是“建设大街面馆”后面没有具体的门牌号，只写着“面馆”两字。
第四个名字是“刘重光”，地址是“丰润超市对面，菜市场后门，左转第三间”。
第五个名字被涂黑了，墨水覆盖了好几层，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字迹。
陈渡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口袋：“方国平已经被你们带走了，郑平川已经不在五金店了，齐大勇在面馆里煮面。你坐在我屋里，是想告诉我名单上的人你都认识？”
“名单上的人我都见过，你去找他们，他们会帮你。名单上第五个人，已经被处理了。”
“处理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拿到铁盒的时候，铁盒里夹层中那张名单之所以是旧的，是因为那是一个月的记录。最新一版名单上有六个人。你手里这份是五个人。”
“第六个人是谁？”
“刘重光。他的地址被改过三次。最后一次改动是在三天前，他搬到了港口调度中心地下二层。他现在住在那里，他那里放着一枚碎片，是你的铁盒里那枚碎片的另一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希望你进错了门。如果你拿着这张旧名单去找刘重光，你找不到他。在你看到那份名单之前，有人比我更早、在你之前就已经把它抽出来了。”
“现在那份名单在谁手里？”
“在你手里。你看完之后把名单合上。有人在你之前已经完成了名单上的内容处理，你现在手里的这份只是提醒自己还能走多远。”
陈渡站在桌边，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折好放回铁盒夹层里，铁盒搁在桌角，没有收起来：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来等我？”
“因为我需要你活着走完名单上已经存在的路径。等你走完这条路径，就会看到名单上那层涂改痕下面压着的原本内容。”
“你怎么知道我会沿着这条路径走？”
“你已经走过了面馆，你刚拿到了名单上第三个人的位置。你告诉我，你还会不会继续往下走？”
陈渡站在桌边：“我会。”
老卓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你走完名单上的路径之后，最后会发现名单背面还有一层字，被洗过，但洗得不彻底。如果你用铅笔在背面涂一下，字迹会重新浮上来。你要找的答案不在正面。”
他走出门，把门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向楼梯口方向移动，然后消失了。
陈渡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重新取出铁盒，打开夹层，把那张纸翻过来，用铅笔在背面轻轻涂了一遍——纸面上浮现出几行字迹，是反着写的，像是从正面写透到背面的，边缘模糊。
最上面一行写着：“方雨已经不在老宿舍了。她搬到了港口调度中心地下二层，刘重光隔壁。”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铅笔，把铁盒放回抽屉里，没有锁。
他沿着建设大街走回面馆的时候，老板正站在门口抽烟。他看到陈渡走过来，把烟掐灭在门框上，走进后厨，端出一碗面放在靠窗的桌上：“你去了老宿舍？”
“去了。”
“方雨不在那里了？”
“不在。”
老板把一双筷子放在碗沿上：“那你应该已经知道方雨在哪儿了。她搬到了港口调度中心地下二层。她没有钥匙，是从一扇没有上锁的门进去的。那扇门通向一个小房间。她在那间房间里待了两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从那里出来的。我在那里待了三天，方雨是第四天进去的。”
陈渡坐在面馆的椅子上，碗里的热气正在上升：“她现在还在那里？”
“在。她出来过一次，来我店里吃了一碗面，然后回去了。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如果陈渡来找我，告诉他名单上第五个人的涂改痕下面压着的地址是港口调度中心三楼。’”
陈渡没有吃那碗面。他站起来，手搭在门框上：“你确定是三楼？”
“确定。她说的是三楼。”
陈渡推开门走出去。他沿着建设大街走了大约十分钟，在港口路的路口停下来，抬头看着港口调度中心那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
一楼大厅的灯亮着。他走到大楼侧面，找到一扇没有照明的门，拧了一下把手，门开了。
他走进楼梯间，灯是亮着的，脚步声在水泥墙面上扩散又收缩，像有人在用布料蒙住扩音器之后，又在释放它。
他从二楼到三楼之间的拐角处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楼道尽头有说话声，压低音量在交谈，不是一个人。他放轻脚步，走过拐角，那道门的内侧开着一道缝。
他走近门缝的时候，听到里面一个女声说了一句：
“清单我拿到了，我不需要那枚碎片。我要的是旧名单上第五个人被涂改之前的内容。请你转告他，我会在窗口亮一盏灯，直到收到回复为止。现在你告诉过我，从这扇门走出去，不会再有人拦你。”
陈渡没有推门，转身沿楼梯往下走了两级。
他没有亮灯，也没有拉开门，他会等到天色更晚一些再去确认那扇窗户里是否真的亮起了一盏灯。
他在路对面一棵法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到三楼的窗口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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