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蹲在铁皮柜前面的时候，柜门已经开了。
他手指还没碰到把手，柜门就自己敞着，像有人刚用过。柜子里只有一团揉皱的纸，纸团边缘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干渍，已经干透了，放了至少几个小时。
他用两根手指夹出纸团展开，上面有一行潦草的字迹：
“方雨已经被带走了。车停在后门。银灰色，没有牌照。”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廊尽头没有脚步声，没有推门声，只有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沿着墙壁底部推成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他脚后跟处散开。
他推开后门的时候，银灰色轿车还停在路边，车头朝东，驾驶座是空的。
他绕到车尾，看到后保险杠内侧拴着一根细绳，绳头系着一把钥匙。他拉了一下绳结，钥匙落进掌心里。
他正要收进口袋，身后传来一句问话，隔着大约两米：
“你是来找方雨的，还是来找这辆车的？”
他转过身。一个穿深灰色工装外套的人站在五米外，袖口半卷，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锋利的东西切开后没有缝平整。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钥匙上，而是落在陈渡握着钥匙的手指上。
“我是来找方雨的。”
“方雨不在这辆车上。这辆车是放钥匙的。”那人说完这句，“取钥匙的人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你来得太晚。”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找方雨？”
“来取钥匙的人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来问方雨，就说她被送到了面馆。’”
“送到面馆哪个位置？”
“后厨。从侧门进，不要走正门。”
那人说完这句话朝港口路方向走去，步子均匀，像在往一个不需要确认方向的位置走。陈渡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没有立刻离开。他先检查了车子的轮胎磨损程度，然后才绕回楼前。
他没有直接去面馆，先穿过菜市场后门走了一段路，在卖鱼摊旁边停下来买了两棵葱。
摊主用报纸裹好递过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有人比你早到了二十分钟。那个人没有买葱，直接进了面馆后厨的侧门，进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出来。”
陈渡接过葱，说了声谢谢，沿着菜市场通道往前走。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走出菜市场正门的时候，他才侧了一下身，让身后的风从肩膀旁边穿过，确认没有人跟着。
他走到面馆侧门，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后厨的灯亮着，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底还有一层水，像刚烧开过。案板旁边放着一把菜刀，刀面上没有水渍，刀锋有一道被磨过的痕迹。旁边还有一把挂锁，锁孔的大小跟他手里那把钥匙吻合。
他刚把钥匙掏出来，正门方向传来开门声。
有人走进店里，脚步声停在柜台前面，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点单。陈渡把钥匙收回口袋，侧身贴在后厨的墙壁上，从门帘缝隙往外看。
一个人站在柜台前面，穿着浅灰色外套，背对着后厨。他站了几秒，没有坐下，又转身朝门口走去。玻璃门被推开，然后合上了。
陈渡从后厨走出来，柜台台面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钥匙已经用过了。你现在去港口调度中心地下二层，第三排铁皮柜。打开柜门之后，里面有一本笔记本，封面上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停留，推开面馆正门走出去。
他沿着建设大街往港口方向走，经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走到调度中心楼下的时候，大厅的灯还亮着，保安室没有人，他下到地下二层，走廊里的灯亮着，第三排铁皮柜的柜门关着，没有上锁。他拉开柜门，里面确实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个圈，圆珠笔画的，线条匀称。
他翻开，上面写着一句话：“你会来到这排柜子前，说明你已经收到了三条不同的消息，你选择相信的只有这把锁已经被人提前打开的事实。方雨就在暗门后面，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知道你来。”
陈渡合上笔记本夹在腋下，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那扇暗门。
房间里灯光均匀，方雨坐在一把灰色塑料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来晚了五分钟。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让三个人在不同的位置给你留了消息，你只要找到其中一个人，就能找到这里。”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他夹在腋下的笔记本，“翻到背面，封底内侧贴着一样东西。”
陈渡把笔记本翻过来，封底内侧贴着一个白色信封。他揭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后，纸面上画着一枚碎片，旁边画着一个箭头，箭头末端指向一行字：
“真正的碎片不在铁盒里。它在丰润超市第三台收银机的底座下方，被磁铁吸住了。”
他看完纸条，放回信封里：“你为什么要让我绕这么远的路？”
“因为你不绕远路，就不会有人跟着你走。有人一直在后面等着你把路走窄。”
她站起来，“你现在带我去丰润超市。你带路，我断后。”
他们走出调度中心，穿过菜市场后门。经过卖鱼摊的时候，摊主正蹲在柜台内侧清理台面，水流从陈渡的鞋底碾过，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冲水了。
丰润超市的灯还亮着。陈渡推开门，走到第三台收银机前面蹲下来，伸手探到底座下方，指尖碰到一小块磁铁，表面吸附着一枚暗金色的碎片，边缘平整，没有缺口。他取下来握在手心里，站起来转身，看到方雨站在两米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穿深灰色外套，嘴角有一道旧疤，就是之前在楼下告诉他钥匙位置的那个人。
“你也在找这枚碎片？”陈渡问。
“不找了。我已经找到了。”那人指了一下方雨，“是她让我来的。她说你拿到碎片之后，需要一个能带你们走出丰润超市的人。”
“能带我们走出去的人是什么意思？”
“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了。不是找你的，是找她的。”
陈渡看了一眼方雨。她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变化：
“我跟你拿到碎片的时候，同一个位置也被另一个人看到了。我们拿到碎片的时候，超市的门已经关上了。他让人从外面锁了门。”
“你们在超市正门被锁之后确实出不去，你们已经不需要从正门出去了。”
他侧身让开收银台后面的一扇小门，“这扇门通往菜市场后巷。走到巷口右转，有一辆没熄火的摩托车。车钥匙插在锁孔里，后座绑着一个头盔。你们坐上去之后，沿着港口路往北走，不要停，不要回头。”
陈渡和方雨穿过那扇小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卷帘门拉下的声音，像有人用手扶住了门板慢慢放下来的。他们走到巷口，摩托车确实停在那里，后座绑着一个头盔，车钥匙插在锁孔里，仪表盘上的灯亮着。
方雨跨上后座，把头盔扣好：“你骑过摩托车吗？”
“没骑过。”
“那现在学。”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拧油门就行。你骑着走，我坐后面给你看路。”
陈渡把碎片放进口袋里，跨上前座，握紧车把，拧了一下油门。
摩托车蹿出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视镜里，他看到那个人正站在巷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目送他骑着车消失在港口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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