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进来的那个人却停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口敞开，里面的T恤领边已经洗得发白。
他看了一眼柜台，又看了一眼靠窗的座位，最后目光落在陈渡身上，然后开口了：
“你坐的那把椅子是我修的。三年了，你靠着的那根椅背条还是我换的那根，没松过。”
陈渡没有站起来：“你是来修椅子的，还是来找我的？”
“来找你的。”
他在陈渡对面坐下来，把一只铁皮烟盒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只是放平，“方雨让我带一样东西给你。她说你拿到之后，就会明白碎片为什么会被拆成四份。”
他打开烟盒盖，里面没有烟丝，底部放着一枚圆形金属片，边缘比普通硬币更薄一些。他把它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你先看看它的背面。”
陈渡拿起那枚金属片，翻了过来。背面蚀刻着一条弯折的细线，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在中心处形成一个不闭合的圆环，线条的末端微微向外翘起，像一条没有走完的路。他放下金属片：“这是碎片的底座，还是碎片的盖子？”
“都不是。这是碎片的校准片。四枚碎片在出厂时经过激光蚀刻，每一枚的蚀刻层深度和间距都存在微差。如果不经校准片核对就强行拼合，拼合处的气隙会无法消除，读出来的路径会有偏差。”
“校准片是单独的，还是四枚碎片中的一枚？”
“是单独的。它不出现在任何记录里。”
陈渡把金属片放回烟盒盖上：“你见过方雨？”
“见过。她把校准片交给我的时候，正在菜市场后门蹲着洗菜。她把烟盒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是湿的，水珠顺着盒盖边缘滴落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你拿到了校准片，就告诉你去港口调度中心地下二层，铁皮柜后面那扇暗门。她说那扇暗门后面没有碎片，有一份记录。记录上写着第四枚碎片最后存放的位置。”
陈渡看着桌面上那枚金属片：“你拿到校准片之后，有没有去过那扇暗门？”
“没有。她说那扇暗门只有你能开。”
“为什么只有我能开？”
“因为这枚校准片边缘的划痕，是你在港口调度中心铁皮柜底座里摸到的那条划痕的镜像。两块金属片合在一起，才能形成完整的凹槽。你需要把你的碎片嵌入凹槽里，才能把门打开。”
陈渡拿起那枚金属片，边缘确实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你把校准片给我，你怎么办？”
“我等你的消息。”那人站起来，把烟盒收进口袋里，“你打开暗门之后，如果里面真的有记录，把它带出来放在丰润超市后门那台废旧储物柜的顶部。放好之后不用等人，直接走。”
陈渡来到港口调度中心后门的时候，门虚掩着，像是有人走在他前面，没有完全把门拉紧。
他侧身挤进门缝，沿着楼梯下到地下二层。
走廊里没有亮灯，他知道铁皮柜在哪里，知道暗门的位置，知道他需要走过去才能完成最后一个动作。
他把校准片嵌入铁皮柜底座接缝，把碎片放在校准片旁边，两者在黑暗中没有发生位移。在没有人注视的空间里，他完成了接收这份信息时真正需要的动作。
他站起来，把校准片收回口袋。他重新把底座面板合拢，沿着走廊往回走了一段，确认那扇暗门仍然保持半开状态。
他关上暗门，沿原路上到一楼，推开侧门。
他走到丰润超市后门，那台废旧储物柜的顶部没有放任何东西，他沿着建设大街走回棉纺厂，在楼下站住，没有上去。
路对面一辆灰色轿车的驾驶座车窗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看手机。陈渡站在小区门口，没有过去，也没有离开。建设大街的夜风从港口方向灌过来，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面馆方向走去。
面馆的灯亮着。
老板说：“你刚才离开的时候，菜市场后门有人蹲在卖鱼摊旁边等了将近半小时，等到确认你走完之后才站起来离开。”
陈渡站在柜台旁边：“你怎么知道他是等我走完才站起来的？”
“因为他蹲的位置正对着菜市场后门出口。那扇门只有你和你找的人会走。他在那里等了半个多小时，等门内外都安静了才起身。他走的时候没有往港口方向，也没有往棉纺厂方向，他沿着建设大街往东走了。在沿海公路第二个路口附近，有一辆没有熄火的货车停在路边。他走到那辆货车旁边的时候，驾驶室的门被人从内侧打开了一点缝隙，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到达了。”
陈渡在桌边坐下来：“那是矿业集团的人。”
“应该是。他们已经开始排查了。”老板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你还有多长时间？”
“四个小时。天亮之前，我必须完成拼合。”
“那你现在需要去一趟三号码头堆场C区第七排第三个集装箱。那里有一枚碎片，是最后一枚，尺寸比前几枚略小，但厚一些，材质相同。它被放在箱体侧壁一个松动的检修口内，没有使用胶带或磁铁固定。”
陈渡站起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放那枚碎片的人是我。”
陈渡的动作顿住：“你？”
“对。郑平川走之前，把最后一枚碎片交给我保管。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面馆来了，让我把碎片给你。”
“他为什么没有自己带在身边？”
“因为他走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住那几枚碎片之间的距离了。”
老板从灶台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布包放在台面上，“每一枚碎片之间都有间距限制。一旦超过某个安全距离，每枚碎片的蚀刻层都会因空气接触而发生不可逆的氧化反应。郑平川离开之前已经发现三枚碎片之间的间距正在逐步缩小，如果他不把第四枚留下来交给另一人保管，四枚碎片会因互相靠近而自动吸附到一起。四枚碎片吸附在一起之后会自发拼合。那时候打开的路径不会指向任何固定的地点。”
陈渡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枚略薄的暗金色碎片：“这枚碎片如果和前面三枚放在一起，它们会开始自动拼合。”
“你需要在它们彻底合拢之前，找到拼合点。”
“拼合点在哪？”
“港口调度中心地下二层铁皮柜后面那扇暗门内侧的地砖正中央。你把四枚碎片放在那块地砖上，碎片会自己归位。它们归位之后产生的图案会显示路径方向。”
陈渡把碎片放回布包里，系好袋口：“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如果你在我还没确认你会不会拼合之前就拿到了全部四枚碎片，你可能会在错误的位置完成拼合，那样碎片一旦合拢将无法重新分开。”
陈渡站在柜台前面，把那包碎片收进外套内袋里：“我现在去调度中心。如果天亮之前我没有出来，你带着这包碎片离开滨海，不要等我。”
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答应，也没有摇头：“你现在就走吧。再晚一些，天就亮了。”
陈渡走到港口调度中心，推开侧门，走进楼梯间，沿着楼梯向下，走过地下二层的走廊，推开那扇暗门，没有开灯。他蹲下来，从口袋里取出那包碎片，打开布包，把四枚碎片并排放在地砖中央。
第一枚碎片放上去的时候，没有声音。第二枚碎片靠拢的时候，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第一枚，发出一声细响。第三枚碎片靠近的时候，前两枚微微动了一下。第四枚碎片放上去的时候，四枚碎片同时滑动，在地砖表面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圆形中央出现了一条极细的亮线，沿着砖缝延伸了大约半米的距离，在第三块砖的边缘停了下来，然后开始折回，沿着陈渡蹲着的方向拐了一个弯，像一根被编进金属内部的导引线，正在为他指明他从未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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