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两个小时里,奥克莱斯看着科尔·哈特用那把微型合金锤一颗一颗地锻造新的锯齿。
每一颗锯齿都需要经过加热、锻打、淬火、回火、打磨五个步骤,每颗锯齿的尺寸和角度都必须与原来的锯齿完全一致——精度在一微米以内。
老人用了两个小时锻造了十四颗锯齿,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颗一颗地焊接在“铭记”的剑身上。
当最后一颗锯齿完成焊接时,科尔·哈特启动了链锯剑的马达。
“铭记”的锯齿在启动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近乎音乐性的嗡鸣。
那声音与它第一次被奥克莱斯握在手中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没有杂质,没有延迟,没有过载的征兆,它还活着,它重新醒了过来。
然后是“遗忘”,科尔·哈特拆开了它的传动系统,用探针清除了内部的腐败残留物,更换了被腐蚀的密封圈,重新灌注了泰拉圣油。
当他重新组装好传动系统并启动马达时,“遗忘”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稳定的咆哮,那不像是一个刚从沉睡中醒来的野兽,而是一个从未停止过战斗的战士。
两把剑都被修好了。
奥克莱斯从弹药箱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用右手握住了“铭记”的剑柄。
链锯剑的锯齿在他的掌心中旋转,那种熟悉的震颤从他的手指传到他手臂的肌肉,传到他的肩膀,传到他脊柱的每一个节点。
他将“铭记”举到面前,用剑身的平面,那个没有被腐败物质侵蚀过的、仍然保持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一面照了照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的三道伤疤。
那些战斗的痕迹,时间留在死者身上、但死者拒绝变老的痕迹。
“谢谢”奥克莱斯说。
科尔·哈特的镜头闪烁了一下。
就在此时,工坊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帝国陆军士兵的匆忙脚步,不是伤员的蹒跚步履,而是阿斯塔特的、沉重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大地钉穿一样的脚步。
西吉斯蒙德出现在工坊的入口处,他仍然没有戴头盔。
西吉斯蒙德的黄色装甲上新增了几道维修的痕迹,焊接补丁覆盖了左腹的裂口,肩甲的弹坑被陶钢填充物填平,黑剑的剑刃被重新打磨过,剑身上有一道新的、几乎看不见的刮痕。
他的目光扫过工坊,扫过科尔·哈特的红色长袍,扫过工作台上那两把重新焕发生机的链锯剑,最后落在奥克莱斯裸露的上身和左肩的伤口上。
“你的甲呢”他说。
“机械神甫正在修理”奥克莱斯说。
西吉斯蒙德的目光在那具MKIII型动力甲上停留了一秒,胸甲已经被重新固定,左肩甲被更换为科尔·哈特打磨过的那块银灰色的陶钢板,帝国之拳的徽记已经被打磨干净,但打磨的痕迹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像雾一样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银灰色的底色上若隐若现,像某种古老的、被时间磨平的文字。
“他右腿的伺服系统我也换了”
科尔·哈特在一旁补充道,“原来的那个在战斗中受损,功率输出只有标称值的百分之六十三,我用了帝国之拳的库存备件,型号完全匹配,但校准参数需要重新设定,背包的冷却系统过滤器完全饱和,我已经更换了滤芯,通讯系统没有损坏,但天线被弹片削去了一截,我已经焊接了新的天线”
他用一条义肢指了指工坊角落的一个油桶。
“你的战斗刀我已经重新打磨了刀刃,单分子边缘的完整性损失了大约百分之四十,但剩余的部分仍然可以切割阿斯塔特级别的装甲,我没有更换刀身…………有些东西,换了就不是原来的了”
奥克莱斯走到那具立起的银灰色装甲前面,将裸露的手臂伸入右臂的套筒,动力甲的内部冷却层接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电流从神经接口中流过。
那是装甲在重新读取他的生命体征数据,校准伺服系统的响应曲线,与他的基因种子建立最基础的联系,那感觉像回家。
像一个在废墟中流浪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炉火、是干燥的床铺、是某种可以被称作安全的东西。
胸甲闭合时,那枚闪电鹰徽记重新回到了它的位置————奥克莱斯的胸甲正中央。
徽章背面的“忠”字在装甲内部系统的微光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永不停息的心跳。
他拿起“遗忘”和“铭记”,将它们分别插入背甲两侧的磁力锁扣,两把链锯剑在锁扣的卡槽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像是两匹被驯服的野兽终于回到了它们主人的身边。
战斗刀插入腰间的刀鞘。
头盔的最后一步,他将MKIII型“钢铁型”头盔举到面前,看着面罩上那两道因长期磨损而泛白的金属本色划痕。
那些划痕记录了他在泰拉围城战中经历的一切——爆弹的弹片,链锯剑的锯齿,死亡守卫的腐蚀性血液………………
他将头盔戴在头上,锁紧了颈部的密封锁扣,锁扣在闭合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然后头盔内部的系统开始运作。
空气过滤器的低鸣,光学显示器的启动嗡鸣,战术数据从装甲的各个传感器汇聚到头盔显示界面时的数据流声。
一切都在。
一切都活着。
他转身,面向西吉斯蒙德。
帝国之拳的第一连长站在工坊的入口处,黄色装甲上的维修补丁在火光中闪闪发亮,黑剑插在背部的武器卡槽中,黑色的头环在他的额头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还能打吗?”西吉斯蒙德问。
奥克莱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白色的、刚刚亲手杀死了自己最好朋友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可动摇的、像精金一样坚硬的存在。
“能”奥克莱斯说。
他迈出第一步,陶钢战靴踏在工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不可阻挡的闷响。
那声音与他在泰拉围城战开始时踩碎大理石石阶的声音有着相同的频率————低沉,坚定,像一个从不食言的誓言。
科尔·哈特的八个镜头在他身后缓慢调焦,目送那个银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永恒之门方向的烟尘中,老人的面罩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叹息又像祈祷的气流声。
“愿帝皇的意志与你们同在,也愿万机之神的齿轮为你们转动”
他低下头,看着工作台上那两把链锯剑留下的微小金属碎屑,那些碎屑在火光中闪烁着银灰色的光芒,像散落的星辰,像一个时代最后的余晖。
远处,永恒之门的钟声又一次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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