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之墙倒下后的第十四个小时,永恒之门以北的废墟中,银灰色的身影和黄色的身影在叛军控制区的边缘无声移动。
奥克莱斯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渗透,西吉斯蒙德在他的左侧三步远的位置,黑剑插在背部的武器卡槽中,右手握着一把从某具帝国之拳尸体上取下的爆弹手枪。
他们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在叛军防线的外围打游击,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制造混乱,为了牵制那些原本应该被派往永恒之门方向的兵力,为了在那个他们已经无法用身体堵住的缺口上多撕出几道新的裂口。
荷鲁斯之子是这一带的主力。
说实话,奥克莱斯根本不认识他们,他们的涂装是那种深绿色的,连军团标志他也没见过,直到西吉斯蒙德告诉他这是荷鲁斯之子,曾经的影月苍狼。
影月苍狼曾经是白色的。
白色代表着忠诚,代表着战帅,代表着帝皇最爱的儿子。
现在那个颜色已经被荷鲁斯亲手抛弃,像一件不再合身的外衣被丢在达文星的血腥祭坛上。
白色甲胄的影月苍狼只存在于奥克莱斯的记忆中了,存在于那些他已经不确定是否真实发生过的、在大远征的荣光年代里的模糊画面中。
“东北方向,两百米,三个”
西吉斯蒙德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音量压到了阿斯塔特听觉系统的极限阈值之下,低到叛军的信号拦截设备无法捕捉,但奥克莱斯的耳膜仍然能够分辨出每一个音节。
奥克莱斯转向东北,三具深绿色的甲胄在坍塌的廊柱间移动,他们背对着奥克莱斯的位置,正在向北方的一处帝国陆军残部阵地推进。
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正前方,那里有人在开火,有人在撤退,有人在呼唤火力支援,完全忽略了侧翼。
西吉斯蒙德没有发出进攻的信号,他直接动了。
黑剑从武器卡槽中拔出时几乎没有声音,那声音被奥克莱斯在之后的无数次战斗中反复回忆,试图从中找到某种预兆,但它只是一声细微的、像丝绸撕裂一样的轻响。
剑刃切入第一个荷鲁斯之子的颈部时,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他的头颅与身体分离的瞬间,面罩下的嘴巴还保持着指挥时的半开状态,仿佛死亡来得太快,连惊讶的表情都来不及形成。
奥克莱斯的“遗忘”和“铭记”同时启动,双剑的锯齿咆哮着切开第二具深绿色甲胄的胸甲,不是从前方,而是从后方,从装甲最薄弱的位置切入,锯齿咬碎了脊柱,从胸腔中穿出。
那具身体在链锯剑的推力下向前踉跄了两步,然后像一堵被拆除了承重墙的房屋一样轰然倒塌。
第三个人转过身来。
他的时间足以让他完成转身,足以让他看到两个身穿忠诚派涂装的阿斯塔特站在他战友的尸体旁边,足以让他举起爆弹枪。
但不足以扣动扳机。
因为奥克莱斯的战斗刀比他的手指更快,单分子刀刃从荷鲁斯之子的喉部穿过,从颈椎的缝隙中破出,刀尖上挂着一小片灰白色的骨屑。
爆弹枪从那人松开的手中滑落,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尸体向后倒去,深绿色的甲胄撞击地面的声音与爆弹枪的撞击声几乎完全重合,像一首短促的、只有两个音符的送葬曲。
“好”
西吉斯蒙德说,那不是一个评价,而是一个确认。
奥克莱斯从第三具尸体上拔出战斗刀,用尸体的肩甲擦去刀身上的血迹,他的呼吸平稳,心率正常,左肩上新生的皮肤在装甲内衬下方发出轻微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痒感。
他开始习惯这个时代了。
这个他不在的五十年。
这个怀言者变成暗红色、影月苍狼变成深绿色的时代。
这个每一个他曾经并肩站立的兄弟都变成了敌人的时代。
就在此时,远处的地平线发生了变化。
不是火光的颜色变了,不是硝烟的浓度变了,而是整个地平线的轮廓在移动。
数以千计的引擎在同时启动时产生的低频共振,从地面传到了奥克莱斯的陶钢战靴底部,又通过装甲的传感器传递到了他的骨骼。
那不是叛军的进攻。
那是反击。
他抬起头,即使隔着数公里的废墟和烟尘,他仍然能够辨认出那个方向。
南方,叛军占领区的腹地,狮门太空港的位置。
那里的天空正在被某种更亮的光照亮,不是炮火,不是爆炸,而是无数推进器尾焰同时燃烧时产生的、像虚假黎明一样的橙白色光芒。
西吉斯蒙德也在看那个方向,他的头盔面罩上的光学传感器已经自动调整到了远距离观测模式,目镜的边缘弹出了一连串奥克莱斯无法读取的帝国之拳战术数据。
“白色疤痕吗?”
西吉斯蒙德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惊讶,但又感到不怎么意外。
奥克莱斯的通讯系统在那一刻接收到了一条明码广播,不是加密频道,不是定向传输,而是用最原始的、最基础的、甚至帝国的民用接收器都能解码的频率发送的战场指令。
那信号来自狮门太空港的方向,信号强度足以覆盖整个永恒之门防区,甚至更远。
信号的内容很简单。
一个字。
察合台可汗发出的一个字。
“冲”
奥克莱斯听不懂那个字,不是因为它来自巧格里斯的方言,奥克莱斯在大远征中听过白色疤痕的语言,那种带着草原风沙气息的、音节短促的语言。
而是因为那个字承载的东西太多,超出了语言本身,那是一种命令,一种召唤,一种存在于基因种子深处的、从统一战争时期就刻在白色疤痕阿斯塔特修士灵魂中的本能:
冲锋,不等待,不犹豫,不回头。
从地面传来的震动变得更加清晰了,数以千计的装甲载具————
奇美拉装甲车,黎曼鲁斯坦克,兰德掠袭者,犀牛运兵车,西卡然坦克正在从永恒之门防线的各个集结区涌出,穿过废墟中的缺口,向着南方的叛军占领区推进。
泰拉第一装甲军。
帝国陆军中仅剩的最精锐的装甲部队,由察合台可汗亲自指挥,他们的涂装是铁灰色,车身上装饰着白色疤痕军团的闪电徽记,不是作为附属,而是作为并肩作战的标志。
在他们的队列中,白色疤痕军团的突击摩托和喷气摩托像箭一样穿梭,摩托引擎的尖啸声与坦克引擎的低沉轰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所有听过的人都无法忘记的、充满杀意的交响曲。
整整三个突击集群。
白色疤痕军团在泰拉围城战中仅剩的全部机动力量,被察合台可汗分成了三个独立的突击集群,同时从北、西北、东北三个方向向狮门太空港发起进攻。
这不是一次试探性的反击,而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赌上一切的、不成功便成仁的全面攻势。
狮门太空港是荷鲁斯叛军在泰拉上最重要的据点,它是叛军从轨道向地面投送兵力的枢纽,是他们的补给中心,是他们控制泰拉南部的战略支点。
夺回狮门太空港,意味着切断叛军的补给线,意味着将荷鲁斯的军队从内部撕裂,意味着泰拉围城战的转折点。
西吉斯蒙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黑剑在他的右手中微微颤抖,他在克制自己。
他在克制自己冲向那个方向的冲动,永恒之门的防线需要他,帝皇的宫殿需要他,他不能去,不能和白色疤痕一起冲锋。
“我需要一辆车”奥克莱斯说。
西吉斯蒙德转头看着他。
“一辆车”
奥克莱斯重复道,“我的任务已经不再是守住某个缺口,你们帝国之拳的防线在北方,白色疤痕的冲锋在南方,我两个方向都帮不上忙,但我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可以去渗透,去叛军防线的更深处,从内部制造混乱”
西吉斯蒙德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奥克莱斯的银灰色甲胄上停留了一瞬,那枚闪电鹰徽记,那双重新修好的链锯剑,那具被修复完毕的左肩甲,然后他点了头。
“往东南方向走”
西吉斯蒙德说,“那里有一个叛军的后勤枢纽,如果你能到达那里,你应该能找到你需要的载具”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奥克莱斯在之后的万年中反复回忆的话:
“活着回来,帝皇的钱包里,纪念币已经不多了”
然后他转身,向北走去,黄色装甲的背影在烟尘中逐渐模糊,黑剑的剑尖在碎石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转瞬即逝的白线。
奥克莱斯独自站在三具深绿色尸体的旁边,听着南方越来越近的引擎轰鸣,看着北方逐渐远去的黄色背影,他在这两个方向之间站了很久。
久到引擎的轰鸣从远处变为近处,又从近处变为更远处,然后他向东南方向走去。
一个他完全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的方向。
一个他必须自己去找到载具的方向。
一个他需要在叛军防线的心脏中为自己撕出一条生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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