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到达战场时,狮门太空港的外围已经变成了一片地狱。
帝国军坦克的残骸与叛军装甲载具的碎片混杂在一起,在燃烧的大地上形成一道由金属和血肉构成的、延绵数公里的壁垒。
空气中弥漫着三种气味,钷素燃烧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白色疤痕的喷气摩托引擎在极限功率下运转时特有的一种、像臭氧和香料混合的气息。
察合台可汗与莫塔里安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奥克莱斯在到达战场的那一刻就知道了结果,不是因为他在天空中看到了可汗的长刀,而是因为他在地面上看到了莫塔里安的军队正在溃败。
死亡守卫的灰白色甲胄在帝国军的火力网中一片片倒下,他们那不可阻挡的、像潮水一样的推进终于被遏止了,狮门太空港的防御炮台正在一座接一座地落入帝国军手中。
但可汗在哪里?
奥克莱斯的西卡然坦克在废墟中穿行,炮塔不断转动,瞄准每一个出现在视野中的叛军目标,他的乘员组只有他一个人。
他既是驾驶员,也是炮手,也是车长,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阿斯塔特修士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的主炮开火了,自动加速炮击穿了一辆叛军的兰德掠袭者的侧面装甲,那辆兰德掠袭者在被击中的瞬间从内部炸开,火焰和碎片从每一个舱门和观察窗中喷出,像一朵短暂盛开的、橙红色的花。
他的驾驶舱的观察窗在那一刻捕捉到了另一个画面。
一辆黎曼鲁斯坦克————帝国军装甲部队的主力型号,比西卡然轻得多、小得多、脆弱得多,正从废墟中的一个巷道中倒车出来。
它的车身上涂着泰拉第一装甲军的铁灰色,炮塔侧面的编号标识着它属于第三装甲团,它的主炮指向后方,这意味着它不是在进行攻击,而是在进行撤退。
但它好像在拖动着什么东西。
奥克莱斯将西卡然的瞄准镜放大到极限倍数,看到了被那辆黎曼鲁斯用钢索拖行的物体————
一辆白色疤痕的喷气摩托。
摩托已经被摔得面目全非,两侧的刀刃全部折断,引擎的外壳被撕裂,内部的零件散落在拖行路线上,在碎石中拉出一道长达数百米的残骸带。
但那辆摩托的座椅上躺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动力甲的、浑身上下全是血迹的人。
他的右手仍然握着那把长刀,那把在天空中与莫塔里安的镰刀交错过无数次的长刀,尽管他的手臂已经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曲着,刀尖拖在地上,在碎石中划出一条深深的沟槽。
察合台可汗。
他的脸被血覆盖,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更接近“满足”的东西,一种猎人终于将猎物逼入绝境时才会有的、带着杀意的满足。
莫塔里安倒下了,纳垢的神选,死亡守卫的基因原体,在那把巧格里斯的刀下承认了失败,被他的军队从战场上拖走,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被他的信徒们抬回了他们的巢穴。
察合台可汗为此付出了代价,他的身体在这场单挑中受到了重伤,他的摩托在空中被莫塔里安的镰刀劈成了碎片,他现在被一辆凡人的坦克拖在身后,像一袋被遗弃的货物。
奥克莱斯的手指在西卡然的驾驶杆上收紧了。
黎曼鲁斯坦克的驾驶员显然不知道可汗还活着,或者他知道,但他不敢停车检查,因为停车意味着死亡,意味着被叛军追杀,意味着让可汗落入敌人手中。
他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继续开,继续拖,继续向帝国防线的方向撤退,希望可汗能在路上坚持住。
但他的坦克太慢了,太轻了,太脆弱了,下一次叛军的反击随时可能到来,而黎曼鲁斯的装甲甚至连一发炮弹都挡不住。
奥克莱斯的手从驾驶杆上移开,落在了通讯系统上。
他调出了泰拉第一装甲军的战场频道,那个频率在大远征时期就已经是帝国军的标准通讯频率,他现在仍然记得。
“泰拉第一装甲军第三装甲团,我是奥克莱斯,怀言者军团泰拉裔老兵,正在你方东南方向约三百米处驾驶一辆西卡然战斗坦克,你正在拖行的目标是察合台可汗,将他转移到我的车上,我来把他带回去”
通讯频道中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泰拉口音的帝国陆军驾驶员的声音传了回来:
“怀言者?你们这帮神棍他妈的在跟我开玩笑吗?”
“帝皇在上,我没有在开玩笑,你们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叛军正在重新集结,如果你不把他转移到我的车上,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黎曼鲁斯坦克停下了。
奥克莱斯将西卡然驶到黎曼鲁斯的侧面,炮塔转向后方,自动加速炮锁定了一条可能被叛军用来发动反击的路线,他从驾驶舱爬出,跳上黎曼鲁斯的车体,然后看到了察合台可汗。
基因原体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即使穿着动力甲,即使受了重伤,即使已经失去了意识,他的身体仍然带着一种压迫性的存在感,让奥克莱斯的基因种子在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几乎无法控制的震颤。
他用手臂环住可汗的胸甲,将他从黎曼鲁斯的拖行钢索上解开,然后将他的身体扛在肩上,那把长刀从可汗的手中滑落,奥克莱斯弯下腰将它捡起,插入自己背甲与背包之间的缝隙中,刀刃的金属在他的颈侧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带着切格里斯的草原风沙气息的温度。
他将可汗拖进西卡然的战斗舱,将他放在炮塔后方的装甲板上,战斗舱的内部空间对两个阿斯塔特来说太过拥挤了,但此刻拥挤是一种优势,它可以防止可汗在坦克高速移动时被甩出去。
奥克莱斯爬回驾驶舱,重新握住驾驶杆,西卡然的引擎在他的指令下咆哮着转向,车头指向北方————
永恒之门的方向,帝国防线的方向,生还的方向。
仪表盘上,一个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指示灯在闪烁。那不是引擎故障,不是武器系统警报,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私人的东西,这辆西卡然的第一个主人,那个在大远征初期将它从火星大铸造世界的生产线上开下来的泰拉裔老兵,在仪表盘的背面刻了一行字。
奥克莱斯在驾驶的间隙用手指的装甲触摸了那行字,字迹已经被几十年的震动和磨损磨得几乎无法辨认,但他的指尖仍然能够感受到那些刻痕的轮廓:
“帝皇的怒火,以7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向你驶来”
他看着那行字,在那瞬间,在泰拉燃烧的火焰和白色疤痕冲锋的尾焰中,在那辆被遗弃的、午夜蓝的、没有主人的西卡然坦克的驾驶舱里,奥克莱斯笑了。
西卡然坦克在泰拉的废墟中全速向北飞驰,引擎在极限功率下发出的尖啸声穿透了炮火的轰鸣,像一道闪电划过燃烧的大地。
在他们身后,狮门太空港的火焰正在逐渐变小,在他们前方,永恒之门的钟声正在越来越近,在他们身侧,白色疤痕的喷气摩托群偶尔从废墟中冲出,为他们护航一段距离,然后尖叫着返回战场。
在他们的战斗舱中,察合台可汗的呼吸正在逐渐恢复平稳,基因原体的愈合能力已经开始工作,这比奥克莱斯的快得多,强得多,有效得多。
也许他会在到达永恒之门之前醒来,也许不会,奥克莱斯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辆西卡然战斗坦克,这辆午夜蓝的、被某个不知名的午夜领主泰拉裔老兵遗弃在仓库中的、在帝皇名义下被“取之”坦克不会消失。
它会成为一件圣遗物,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圣遗物。
这可是一件见证过察合台可汗与莫塔里安单挑的、载着白色疤痕的基因原体穿越泰拉废墟的、从狮门太空港一路战斗到永恒之门的圣遗物。
一件在它的仪表盘后面刻着一行字、在它的舱门边缘写着一行潦草的古泰拉语的、被两个不同军团的泰拉裔老兵在不同时代留下的圣遗物。
“帝皇的怒火,以7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向你驶来”
“此车无主,取之,在帝皇名下”
两句话,两个时代,两个泰拉裔。
奥克莱斯在驾驶舱中松开左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仪表盘的边框,银灰色的陶钢装甲与午夜蓝的金属面板接触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钟声一样的回响。
那是两个泰拉裔在这辆车的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话——
一个在战前,一个在战中,一个在火星的铸造世界,一个在泰拉的废墟,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对方的名字,永远不会知道对方的容貌,永远不会知道对方的存在,但他们在这辆车上留下了同样的东西:忠诚。
奥克莱斯的手回到驾驶杆上,将西卡然的引擎推到了最高功率。
永恒之门的钟声已经近在耳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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