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莱斯将西卡然坦克的引擎功率降到最低,用履带碾过最后一片废墟,驶入了永恒之门防线外围的临时集结区。
帝国之拳的工事在废墟中层层叠叠地构筑起来,每一道胸墙、每一个火力点、每一条交通壕都经过精确的计算,没有任何多余的角落,没有任何可以被利用的弱点,那是多恩的手笔。
集结区的帝国陆军士兵在坦克驶入的那一刻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那辆午夜蓝的西卡然上——涂装不属于任何一个他们熟悉的忠诚派军团,炮塔上没有军团徽记,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然后落在那把从车长舱门伸出的长刀上。
察合台可汗的刀。
有人跪下了,不是被命令,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更古老的、深植于人类基因中的本能反应,在看到远超自身存在的东西时,双膝自然弯曲的本能。
奥克莱斯没有理会他们,他将坦克停在临时医疗站旁边,熄灭了引擎,钷素燃烧后的尾气在履带后方向上蒸腾,混合着泰拉永恒不散的硝烟,形成一种灰色的、令人窒息的雾。
他从车长舱门爬出,翻过炮塔,拉开战斗舱的舱盖,察合台可汗的身体在战斗舱底部的装甲板上微微起伏。
基因原体的愈合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他破损的组织,但那些伤口太深了,莫塔里安的镰刀上附着的腐败仍然在可汗体内扩散,与他进行着一场拉锯战,将他推向死亡,又将他从死亡边缘拖回。
“可汗之子们,快来!”奥克莱斯说。
声音不大,但那个音节在盔甲的扬声器中经过处理,变成了一声足以穿透炮火轰鸣的低沉号令。
白色疤痕的战士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穿着白色动力甲,甲片上用红色和金色绘制着切格里斯的图腾,他们的头盔上装饰着鬃毛状的顶饰,腰间的长刀即使在刀鞘中也散发着一种冷冽的、像草原的风一样的气息。
奥克莱斯看着他们将可汗从战斗舱中抬出,放在担架上,用白色的披风裹住他血迹斑斑的身体。
在白色疤痕带走可汗之前,一个身影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那个阿斯塔特没有戴头盔,他的脸是古铜色的,刻满了白色疤痕特有的战纹,每一个线条都代表着一次单杀的荣誉标记。他的黑发编成数十条细辫,每条辫子的末端系着一颗兽牙,每一颗都代表一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异形军阀。
他是希班可汗,白色疤痕的狩猎大师,可汗最信任的战士之一。
奥克莱斯在大远征时期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时他还在怀言者的银灰色甲胄中。
希班可汗走到奥克莱斯面前,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那辆午夜蓝的西卡然,看着那把从车长舱门伸出、现在还插在奥克莱斯背甲与背包之间的长刀。
他伸出右手,握拳,然后用拳面在自己的左胸甲上敲了三下。
奥克莱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只握拳的手,然后将右拳按在自己胸甲的闪电鹰徽记上,微微低头。
希班可汗点了头,然后他转身,跟着担架消失在临时医疗站的入口处,白色疤痕的战士们跟在他们的狩猎大师身后,没有回头。
奥克莱斯留在原地,站在午夜蓝的西卡然旁边。
永恒之门的钟声还在响。
随后他走向集结区外缘的一处废墟,一处被炸毁的宫殿附属建筑的残骸,只剩下一面半倒的墙壁和一个塌了一半的穹顶。
他用背甲靠在墙壁上,动力甲与砖石接触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银灰色的陶瓷碎屑从他身上飘落,在砖石表面铺开一层薄薄的、像灰一样的粉末。
他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阿斯塔特的基因种子允许他在这种状态下保持对周围环境的完全警觉,同时又能让身体进行最低限度的恢复。
心跳降到每分钟八次,呼吸频率减到每九十秒一次,血液从肢体末端撤回核心器官,集中修复那些在上一轮战斗中受到损伤的内脏和组织。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
一个穿着黑色甲胄的身影站在废墟入口处。
那具甲胄曾经是另外一种颜色,也许是银灰,也许是暗红,也许是深绿,也许是午夜蓝,但它的原色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粗糙的、像焦油一样的黑色涂料完全覆盖。
只有在甲片的接缝处,涂料未能完全渗入的狭窄缝隙中,才能看到下方原有涂装的一丝痕迹,那种痕迹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忠诚派军团的颜色,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叛徒军团的颜色。
这个人没有任何军团徽记,左肩甲上是空的,连打磨过的痕迹都没有,那是刻意的,每一个纹路、每一处磨损都在宣告:
我不属于任何军团,我不属于任何原体,我不属于任何一面旗帜。
他的背甲上挂着一个跳跃背包,喷口的边缘因为长期使用而呈现出金属疲劳的蓝紫色回火色,背包的燃料管线从他的背部延伸到腰间的钷素储罐,储罐上缠绕着胶带和绑扎带,像一具被匆忙缝合的、但仍然活着的器官。
他在看奥克莱斯。
那双在那个被黑色涂装完全覆盖的头盔后面的眼睛仿佛在看一个故乡,在看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永远不会回来的、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时代。
银灰色。
银灰色涂装的怀言者。
大远征时期的怀言者。
穿着那身被黑色涂装覆盖的、曾经是银灰色的、现在已经看不清原色的甲胄,那个人又向奥克莱斯迈出了一步。
黑色陶钢战靴踏在碎石上发出的声音与奥克莱斯自己的战靴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那种统一的、在大远征时期的每一艘战舰上都能够听到的、阿斯塔特军团的制式装备所特有的脚步声。
奥克莱斯没有动。
那个人又迈出了一步。
两步之间,他走到了奥克莱斯面前,距离近到奥克莱斯可以看清他胸甲的细节,涂料层下的甲片结构,MKIII型“钢铁型”的典型特征,与他身上穿的那具甲胄出自同一代模具,可能来自同一批次,可能来自同一座火星的铸造炉,可能在数百年前曾经在同一个军械库中并排悬挂。
“灰烬之环?”奥克莱斯说。
那个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身侧抬起,伸向自己的头盔,解开了密封锁扣,头盔被取下,托在手中。
那是一张属于怀言者军团第一代泰拉裔老兵的脸,灰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眉毛,灰白色的短须,灰白色的皮肤,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眼眶周围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像星图一样的伤疤。
那张脸上没有洛迦在崇尚帝皇神性后又转向混沌的那种狂热,没有那种在每一个怀言者叛徒的眼睛里都能看到的、燃烧着的、对某种比自身更庞大的力量的渴望。
那双眼睛是空的,是干净的,是这个时代几乎已经绝迹的、只属于大远征早期那些战士的眼睛,他们不崇拜帝皇,他们服从帝皇,他们不需要信仰,他们的忠诚不是信仰。
他们的忠诚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坚实的、从地球的土壤中长出来的、在帝皇还只是一个人类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灰烬之环”奥克莱斯重复道。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是一种被长期不使用所磨损的沙哑低语,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在金属上刻字:
“在完美之城之后,他们就开始了清洗,但不是所有人都在集结点,有些人被派往远处,有些人还在路上”
“那你还剩多少人?”奥克莱斯问。
“就我一个”
灰烬之环的老兵说,他的目光从奥克莱斯身上移开。
奥克莱斯从墙壁上离开了,他的银灰色甲胄与砖石分离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他走到那个人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奥克莱斯问。
“阿克图尔斯”那个人说。
“你的背包还能飞吗?”
阿克图尔斯看了一眼自己背上的跳跃背包,那具老旧的装备正在微微颤抖,像一匹上了年纪但仍不愿倒下的老马。
“能,但不知道还能飞几次”
“够了”奥克莱斯说,他在阿克图尔斯的肩甲上,那具被黑色涂装完全覆盖的、没有任何军团徽记的肩甲上用右手的装甲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阿克图尔斯看着他,那双被无数伤疤环绕的深灰色眼睛在奥克莱斯胸甲的闪电鹰徽记上停留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
然后他将头盔重新戴回头上,密封锁扣闭合时发出的咔哒声清脆而果决。
“我跟你走”阿克图尔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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