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第一次听到钢铁勇士的忠诚派消息,是在废墟里的一个死人身上。
不对,是在那个死人背着的通讯器里。
那具尸体已经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但从残存甲片的涂装来看,是一个帝国陆军的通信兵,他的手指还按在通讯器的发射键上。
也许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在尝试发送什么消息,奥克莱斯弯腰,从那只僵硬的手中取出通讯器,按下回放键。
储存器中只有一条消息。
一个沙哑的、带着钢铁勇士特有的金属质感的阿斯塔特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像螺栓被拧紧时发出的声响:
“我是凯尔·维拉克斯,我们是钢铁勇士第七十七大营的幸存者,我们在…………”一阵爆炸的噪音淹没了后面的内容。
奥克莱斯握着通讯器,目光转向阿克图尔斯。
阿克图尔斯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用头盔面罩的目镜看着奥克莱斯,等着他做决定。
他们去找了那个凯尔·维拉克斯。
最终他们在一个弹坑中找到了他。
一个被泰坦的等离子炮直接命中后形成的、直径超过三百米的、边缘被玻璃化沙石覆盖的巨型弹坑,在弹坑的中心,在玻璃化的、像镜子一样光滑的地面上,跪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具铁灰色的甲胄,甲片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像熔岩冷却后的波纹一样的金属残渣,甲片的边缘被高温熔化后又重新凝固,形成了不规则的、尖锐的凸起。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面上,像一座正在祈祷的、但所有神明都已经死去的雕像。
四周围着他的只剩下一地的灰烬,人形的灰烬,在玻璃化的地面上印着,像一堆还在维持坐姿的、用沙子垒成的老人。
奥克莱斯走进弹坑。
每迈出一步,他的陶钢战靴就在玻璃化的地面上留下一道细微的刮痕,那些刮痕在镜面般的地面上像伤口一样张开,露出下层未被熔化的沙土。
当他站到那具铁灰色甲胄的面前时,他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
那还是一具MKIII“钢铁型”动力甲,但它在最近被大规模修复过,他的左臂来自某具帝国之拳的黄色甲胄,右腿来自某具死亡守卫的灰白色甲胄,胸甲上嵌着一块来自某辆装甲载具的装甲板,装甲板上还残留着半个看不清的徽记。
每一处拼凑的接缝处都用粗暴的焊接固定,焊渣没有打磨,像伤口的缝合线一样裸露在空气中。
他的头盔面罩上,目镜的光学系统已经彻底熄灭了,两片暗灰色的玻璃像两只死去的眼睛,倒映着泰拉燃烧的天空。
随后奥克莱斯的装甲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几乎不可检测的热信号,从那具铁灰色甲胄的胸甲深处传来。
基因种子将这名钢铁勇士的身体推入了一种类似冬眠的状态,血液从四肢撤回核心器官,代谢率降低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一,一切不必要的功能都被关闭。
他现在是假死状态。
奥克莱斯弯下腰,将一只银灰色的手放在那具铁灰色甲胄的肩甲上,甲片的表面还带着等离子炮的余温。
“凯尔·维拉克斯”他说。
没有回应。
“钢铁勇士第七十七大营的幸存者”他说。
还是没有回应。
奥克莱斯的手从肩甲移到那具甲胄的头盔上,他用手指扣住头盔边缘的凹槽,用力向上提,头盔被取下。
头盔下面的脸是阿斯塔特的,钢铁勇士的,泰拉裔的。
那张脸与奥克莱斯见过的所有钢铁勇士都不同,因为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而且没有钢铁勇士通常会有的那种苦涩。
他将自己的双手插入了那具铁灰色甲胄的腋下,然后用背部和腿部的力量将它从地面上抬起来,那具甲胄的重量在一吨上下,对一个阿斯塔特来说不算什么。
他扛着凯尔·维拉克斯走出弹坑。
陶钢战靴每一步都踏在玻璃化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那种清脆的、像冰面碎裂一样的声音。
阿克图尔斯在弹坑边缘等着他。
他看着奥克莱斯扛着那具铁灰色的甲胄走上弹坑边缘,然后开口:“
他还活着?”
“活着”
“这是个技术军士?”
“应该是”
之后他们离开了那个弹坑。
………………………………
奥克莱斯在西卡然坦克旁边找到了第三个,准确来说,是在西卡然坦克里面找到的。
那辆午夜蓝的西卡然战斗坦克,在他卸下可汗后,一直停放在集结区边缘,引擎关闭,炮塔锁死。
没有人动它,但当奥克莱斯走向坦克时,他看到了炮塔舱盖上的一处细微的痕迹。
舱盖的密封锁扣被人在外部用某种工具强行打开过,锁扣的金属表面上有三道平行的、非常浅的、几乎可以被认为是制造缺陷的划痕。
他将“铭记”的剑柄握在右手中,用左手扣住舱盖的边缘,猛地拉开。
炮塔内部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坐在炮手座位上的、正在用自己的数据探针连接坦克主炮火控系统的、穿着红色甲胄的阿斯塔特。
不过那种红色几乎完全被一层黑色的涂料覆盖了,只有在光线从特定角度照射时才能看到下方的红色底色。
千疮之子。
奥克莱斯在认出那个红色的一瞬间,右手的“铭记”启动了,链锯剑的锯齿在高频旋转中发出的咆哮声在炮塔狭小的空间中被放大成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尖叫。
那个人没有动。
甚至没有抬头。
他仍然低着头,用连接在自己腕部数据接口上的探针在火控系统的接线板上缓慢移动,像某个在图书馆里翻阅古籍的学者,像某个在自己的工作台上专注于一项精密工作的工匠,对身后那把正在咆哮的链锯剑的存在完全无动于衷。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是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带着千疮之子特有的那种学者的平静语调的声音:
“这辆车的左侧加速炮的磁力线圈有两个烧了,从它离开火星铸造炉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带着这个缺陷,没有人发现,也许没有人检查过”
他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不是那种被亚空间扭曲后的、面目全非的、无法辨认的、属于混沌信徒的脸,是一张完整的、干净的、没有受到任何污染的脸。
皮肤是一种苍白的、在战舰的日光灯下度过太多年的白,浅金色的头发,一双淡蓝色的眼睛——一种接近于冰的颜色。
他的左眼下方有一道很浅的、像被针尖划过一样的疤痕,那是在更早的时候,在某个训练场的意外中留下的,在某个他还不是阿斯塔特、还只是一个在千疮之子的招募营中被筛选、被测试、被训练的孩子的时候留下的。
千疮之子,第十五军团,那些被帝皇谴责、被太空野狼焚烧、在普洛斯佩罗的图书馆中化为灰烬的、被马格努斯的傲慢毁掉的阿斯塔特。
“我叫阿蒙”那个人说。
“在你的火控系统烧完之前,你还有两个选项”
“第一,让我继续修,第二,杀了我,两个选项都能让这辆坦克恢复战斗能力,只是过程不同”
奥克莱斯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千疮之子通常会有的那种东西,马格努斯的傲慢,普洛斯佩罗的怨恨,对一个背弃他们的父亲的愤怒。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更古老的、更朴素的东西:
好奇心。
那种在千疮之子被奸奇腐化之前、在普洛斯佩罗的图书馆还没有被点燃之前、在第十五军团还相信知识和理性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基石的时代,每一个千疮之子战士在入伍时都会被反复灌输的那种。
“你不也是一样的?穿着灰色的甲,在你们军团还穿灰色的时候”
奥克莱斯看着他。
“另外一个怀言者”
阿蒙的视线落在阿克图尔斯身上,“还背着一个快要报废的跳跃背包”
他的视线又落回奥克莱斯的脸上。
“居然还有个钢铁勇士”他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他的视线穿过奥克莱斯的肩膀,看向集结区的更远处。
那里有一个人的轮廓,一个穿着铁灰色甲胄、但在甲胄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罩袍的身影,罩袍覆盖了一切,肩甲,胸甲,背包,一切。
只有头盔的目镜在罩袍的兜帽下露出两条暗红色的缝隙。
罩袍的左肩位置上,用银色的线绣着一个徽记。
不是双头鹰,不是任何军团的徽记,是一个没有脸的骷髅。
“你觉得帝皇会原谅我们吗?”
奥克莱斯没有回答。
阿蒙从炮手座位上站了起来,那被黑色涂料覆盖了大部分的甲胄,但涂料层已经被磨出了数不清的、细密的划痕,划痕下的红色在炮塔内部的照明灯下闪烁着像血一样的光泽,在炮塔有限的空间中完全直立时,头盔的顶端几乎碰到了舱盖。
“你的坦克主炮的左侧加速炮的磁力线圈需要更换,我没有备件,但我可以用灵能维持它运转”
“好”奥克莱斯说。
在奥克莱斯身后,那辆蓝绿色的兰德速攻艇还没有涂黑,仍然保持着原色,的反重力引擎在待机状态下发出细碎的低鸣,像一头饥饿的、但在等待主人允许才敢进食的野兽。
四个。
现在已经四个人了,可以组杀戮小队了。
在离开集结区之前,奥克莱斯做了一个额外的决定。
那辆阿尔法军团的兰德速攻艇被他停在了集结区外缘的一个临时车库里,它的蓝绿色涂装在周围铁灰色和黄色的帝国军载具中显得格格不入,那种颜色不属于任何一个忠诚派军团,但在泰拉围城战即将结束的时刻,没有人再关心一辆车的涂装代表了什么。
奥克莱斯从西卡然坦克的工具箱中找出一罐灰色的底漆,那是帝国之拳的维修物资,原本用于在修复装甲后涂抹底层保护层,他将罐子握在手中,摇了摇,里面还剩一半的漆。
没有刷子,他用布条缠在树枝上,蘸着漆,一个一个地将那辆阿尔法军团的兰德速攻艇的装甲板涂成灰色,不是怀言者的银灰色,那是历史的颜色,一种更深的、接近于铅灰的灰色。
阿克图尔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给这辆兰德速攻艇刷漆,黑色的甲胄,黑色的跳跃背包,黑色的头盔,只有目镜的暗红色玻璃在漆刷的每一次移动后倒映出一小片银灰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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