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恩之子……”奥克莱斯说。
他的声音通过头盔的发声器传出,变成了那种低沉的、金属质感的电子音。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时不带任何情绪,他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来承载情绪了,他的链锯剑仍然抬在正面,对准着水星之墙的豁口,但右手的“铭记”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让剑尖斜指向地面。
那是阿斯塔特们之间不成文的、在战场上表达非敌意的手势。
对方的装甲底部被焦黑的碎布覆盖着,那件长袍的边缘不是黑色的,只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烬的灰,在热浪中如幡拂动。
长袍的上方,那具没有戴头盔的脸终于从阴影中完全显露出来。
那张脸上有一道从右眼角裂到下颌的旧伤,一条宽大的疤痕几乎将脸切成了两个不同的时代,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泰拉冬日的天穹,但比天穹更古老,比那些正在宫殿城墙外崩塌的星还要古老。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与奥克莱斯此刻的感受几乎完全相同的东西:
疲倦。
无穷无尽的疲倦。
但那双眼睛上方,有一圈黑色的金属环————
圣殿骑士团的标记,是某一种特定誓言的封存容器,在那圈黑色的金属下面,是帝国之拳的第一连长那张粗糙的、饱经战火的脸。
那张即使面对原体也从不低头的脸上的表情,此刻正如一堵永远不会倒下的城墙。
陶钢战靴踩碎了更多的大理石碎片。
那个黑影从烟尘中完全走了出来。
他的剑,那把后来被传说称为“黑剑”的存在,在其右手中低垂,剑尖划过地面的碎石,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刮痕。
但此刻,在那帝国之拳的手中,那个第一位帝皇冠军的手中,它的每一个剑刃上的光泽都像一句无声的宣判。
西吉斯蒙德走到奥克莱斯身边,停下来。
沉默持续了两三秒。
在帝国之拳与怀言者的银灰色身影之间,在那身黄色的甲胄与那具被鲜血和灰尘染得斑驳的银灰色动力甲之间,没有言语需要传递。
两个人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在这一片正在燃烧成灰烬的泰拉的某一堵已经崩塌的墙的旁边,在那条沾满不知多少条性命染红的撤退道路的起点,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他们并肩站立。
灰色的老兵和黄色的老兵,站在坍塌的城墙缺口处,像两扇被时光磨损成枯骨的石门。
水星之墙的裂口处又涌出了十二名叛徒。
暗红色的甲胄在海市蜃楼般的热浪中排列成进攻的阵型,八芒星的徽记在每一个叛徒的肩甲上灼烧出可憎的光芒,如同十多个拥有同一颗邪恶心脏跳动的躯壳。
他们看见豁口处立着两个身影时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那种停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动物性的、被猎食者突然出现打断的狩猎本能。
奥克莱斯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小的声响。
那不是语言,不是咒语,甚至不是祈祷。
那是西吉斯蒙德的嘴唇在微微翕动时发出的气流声,不是对人类或任何肉体之躯所说的声音,而是某种源于更古老的时间里的、向在永恒之门另一侧的帝皇本人所做出的无声的誓言。
然后那十二个暗红色的身影开始冲锋。
奥克莱斯的链锯剑再次咆哮起来。
“遗忘”和“铭记”的锯齿在重新高速旋转时发出了一连串尖啸,那声音像是某种被禁锢了几十年的野兽终于被放出了笼子。
他的银灰色身影向左移出一步,正好与向右迈出半步的西吉斯蒙德的黄色装甲并肩,形成一个简单的、古老的阵型。
第一个暗红身影冲上来时,西吉斯蒙德的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精准地切入了他颈甲与胸甲的接缝,用一种接近于建筑学的美学将那人从正中劈成两个各向不同的方向。
与此同时,奥克莱斯的“铭记”插入了第二个叛徒的腹部,而“遗忘”则将第三个的链锯剑格挡在离他的头盔面罩不到一掌之距的位置。
他们并肩而战。
没有战术手势,没有通讯频道内的任何通讯信号交换。
只有两具阿斯塔特的躯体,在泰拉即将陷入永恒黑夜前的最后几个小时里,用基因原体刻印在他们肌肉纤维和骨髓深处的本能完成一整套完整的、无声的合击。
银灰色装甲和黄色装甲在叛徒们的血肉之间穿行,“遗忘”与“铭记”的锯齿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将第十二个暗红身影的生命彻底撕碎。
当最后一个人的尸体从西吉斯蒙德的剑上滑落时,一切又安静了下来。
两人的呼吸通过各自的装甲发声器传出,混在一起,像两台过载的引擎在同步降温。
然后西吉斯蒙德开口了。
“你很久以前就应该死去了”
那不是问候,不是嘲讽,那是某种更坦白的、带着泰拉围城战时特有的脱水感的事实陈述。
“我知道”
奥克莱斯说。
两人沉默了几拍心脏的跳动,水星之墙崩塌后的烟尘在他们头顶翻卷如一只看不见尽头的黑色巨鸟的翅膀。
西吉斯蒙德的眼睛终于从城墙的豁口移开了一瞬,转向了奥克莱斯胸甲正中那枚闪电鹰徽记。
那枚同时望向过去和未来的银色的鹰头,在炮火和烟尘的遮蔽下依旧泛着银灰的冷光,徽章背后,一排针尖大小的字在火焰的映照下不为人见地闪烁着微光。
“忠”
只有一个字。
“泰拉裔”
西吉斯蒙德说,不是问句,是确认。
奥克莱斯没有回答,在帝国之拳的第一连长面前,在帝皇冠军面前,他的回答已经附在那枚徽章上悬挂在他被浓烟和炮火熏得发黑的胸甲上了。
于是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对话,水星之墙的裂口深处还有更多的暗红色身影在涌动,泰坦的脚步声正在更远处响起,天空中的战舰仍在将更多燃烧的碎片倾泻在泰拉的伤口上。
但他们并肩而立。
银灰色的泰拉裔老兵与黄色装甲的帝皇冠军,在数不清的暗红浪潮面前,成为两个沉默的、不可移动的坐标。
灰白色的长袍在西吉斯蒙德的肩膀上再次被热浪掀起,覆盖在黄色甲胄的肩甲上,破洞处下方的帝国之拳徽记若隐若现。
一个还没有成为永恒远征者的圣殿骑士。
一匹还未被命名的老狼。
老到不需要言语就能并肩而立,老到可以感受到身边这个银灰色的身影是来自过去,那个军团还没有背叛、没有狂热的信仰、誓言还没有被整个铸成谎言的过去。
“我们还能守住多久?”
西吉斯蒙德的声音在风中像一粒弹壳从枪膛里弹出一样硬。
奥克莱斯没有回头,他望着水星之墙裂口中正在增多的暗红色的点。
“守到守不住为止”
他回答。
在帝国之拳的喉麦里,在西吉斯蒙德的接收频段里,有牧师在唱着一个古老而短促的祷告————
“帝皇啊,见证我们,因为我们在泰拉的尘土中,我们是你最末日的造物”
这句话通过战场通讯的静噪进入了奥克莱斯的头盔接收器,他对其中的每一个词都非常熟悉,泰拉裔的口音,古老的音节,那些在远征前就消失了的词汇————
“最末日的造物”。
他是从什么年代来的?
奥克莱斯不知道。
正如他不知道身边这个还没有成为传说的人也是一匹被时间留在遗迹中的老狼,他们两种不同的军团血脉在同一个陷落的时代相遇。
那些暗红色的身影还会继续涌出,一个接一个,一批接一批,直到他们两个中的一个先倒下,或者直到泰拉本身熄灭。
但他们并肩站着。
银灰色和黄色。
两堵被时间侵蚀得只剩下骨架的墙,在浪潮面前立成了最后一道防线。
帝皇啊,如果这是你的意志…………奥克莱斯心中那根弦断掉的声音又回响了一下,但依旧没有传入任何人的耳中。
他在银灰色的甲壳下把这半个世纪的祷告咽回喉咙,转向面前那一望无际的血色的浪涛。
在链锯剑重新咆哮起来的瞬间,在灰白色的长袍再次在热浪中扬起如旗的瞬间,他们一起踏入了下一个即将被血浸满的地方。
通讯频道中,牧师的那句祷词还在循环往复:
“帝皇啊,见证我们,因为我们在泰拉的尘土中,我们是你最末日的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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