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之墙倒下后的第三个小时之后,奥克莱斯以为最坏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他和西吉斯蒙德并肩站在豁口的碎石上,两把链锯剑和一把黑剑在暗红色的浪潮中反复切割了两个多小时。
银灰色的陶钢甲片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叛徒的血液在每一处凹陷中凝固成暗黑色的薄膜,西吉斯蒙德的黄色装甲也在他的左侧多了一道贯穿肩甲的裂口。
但现在那些怀言者正在向后撤出战场。
西吉斯蒙德的黑剑垂在身侧,剑身上最后一滴叛徒的血正在重力作用下缓缓滑向剑尖,在金属表面留下一道几乎透明的痕迹,然后坠落在碎石中。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望着暗红色背影消散的方向,肌肉在黄色甲胄的下颌线处绷成一条硬线。
“要换人了”
奥克莱斯将“铭记”插在面前的碎石中,链锯剑的马达散热片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叹息,那是剑身在冷却。
西吉斯蒙德的目光从暗红色的远去方向移开,转向水星之墙裂口深处更远的地方,在那片被硝烟和火焰扭曲的视野尽头,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正在逼近。
那是上万双陶钢战靴同时踏在碎石上的声音。
“死亡守卫”
奥克莱斯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低沉。
西吉斯蒙德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口的最深处,落在烟尘中正在逐渐显形的那些轮廓上。
他们是灰白色的。
不是奥克莱斯身上那种银灰色的旧日光泽,而是更苍白的、像干涸的骨头一样的灰白。
那种灰白色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大远征时期就遗留下来的军徽和连队标识,在灰白色的涂装下若隐若现,仿佛某种正在被腐烂从内部啃噬但尚未完全被吞没的旧日记忆。
奥克莱斯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遗忘”的握柄,然后空气中突然多了一种气息,像有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
“什么味道……你闻到没有?”他问。
“闻到了”
那是纳垢的气息。
“有多少人?”奥克莱斯问。
“一个连队,后面至少还有三个,也许更多”
“一个人半个连队?”奥克莱斯说,这不再是一个问题。
西吉斯蒙德没有回答,他的黑剑从身侧抬起,剑尖指向地面,剑身与小腿平行。
奥克莱斯看着他。“你来真的?”
“我从不做假动作”
西吉斯蒙德说。
然后他戴上了头盔。
那是奥克莱斯第一次见到西吉斯蒙德戴头盔,在此之前的那两个多小时里,帝国之拳的第一连长一直裸露着他的头,让那张刻着旧日伤疤的脸暴露在泰拉燃烧的空气中,暴露在叛徒的爆弹和链锯剑面前。
但现在他戴上了头盔,那顶通体黄色的头盔,将他的面部完全遮蔽在陶钢之后。
如果西吉斯蒙德都需要在最完善的防护下战斗,那么敌人的攻击就不再是爆弹和链锯剑能够解决的了。
奥克莱斯将“铭记”从碎石中拔出,链锯剑在离开岩石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
“遗忘”在他的左手中同样启动,双剑的锯齿在高频旋转中几乎同时达到运行温度。
他的头盔面罩上的光学传感器自动切换到过滤模式,将空气中那些肉眼可见的灰色颗粒从视野中淡化,只在目镜的边缘留下淡绿色的数据提示————那是他装甲的生存系统检测到空气中的生物污染物浓度正在以指数级上升。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北方撤退道路上的尘土此刻已经安静了下来,那些帝国陆军的战士们应当已经走出了很远了,也许他们已经到达了永恒之门的防线,也许他们正在进入帝国之拳的防御阵地。
“开始计数”
………………………………
第一批从烟尘中走出的死亡守卫战士有十九个。
他们的盔甲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调————
苍白中泛着黄褐,干涸中带着湿润,这是因为陶钢装甲本身正在被某种外部力量重新编织,旧的物质在被新的、更加丑陋的东西取代。
那些死亡守卫标志性的MKII型和MKIII型混合使用的头盔面罩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目镜后面那双双看不透的、已经不能被称作为眼睛的存在。
最前面的那个死亡守卫的爆弹枪枪身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膜状物,像某种有机组织从枪管处生长出来,沿着枪身蔓延到握柄,包裹住持枪的手,然后沿着手臂的装甲缝隙继续向上攀爬,消失在手肘的拐角处。
那个死亡守卫每迈出一步,他脚下的碎石就会变色,从泰拉宫殿石材固有的灰白色变成一种病态的、泛绿的灰褐。
他踩过的地方,石头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的边缘渗出暗色的粘液,粘液中孵化出白色的、不停蠕动的小虫。
他在污染泰拉。
奥克莱斯的右手拇指在“铭记”的握柄上动了动,那是他在控制自己的战斗本能。
“遗忘”在他的左手中微微抬起,链锯剑的锯齿在高频旋转中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撕破了那几乎凝固的沉默。
十九个灰白色的身影同时停下了脚步。
最前面的那个死亡守卫转了转头盔,它的面罩朝向了奥克莱斯,那个灰白色的东西歪了歪头。
然后它开口了。
它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湿透的布料擦拭一面久未清洁的墙壁,像某种东西正在试图从腐烂的肉块中挤出一句人类的语言。
“兄弟……”它说。
奥克莱斯的血液在那个瞬间冷了一半。
因为他认识那个声音。
六十多年前,在远征军团的某次集结中,在某个他早已忘记名字的铸造世界的胜利庆典上,他曾经站在一群穿着象牙白装甲的战士中间,听一个死亡守卫的士官讲述他是如何在毒气环境下连续作战七十二小时的故事。
奥克莱斯当时在想,这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事情动摇的战士,这是真正的钢铁。
那个人的名字奥克莱斯已经忘记了,但在那一刻,在他们那还叫卡拉斯·提丰的死亡守卫第一连长彻底腐化整个第十四军团之前,在他们被诱入亚空间瘟疫之前。
在那个讲述毒气作战故事的士官还保留着忠诚者身份的时代,奥克莱斯见过他。
“我们……等了……很久”
他的爆弹枪枪口对准了奥克莱斯胸甲正中那枚闪电鹰徽记。
“加入……慈父的…大家庭……”
“不!你这瘟猪!”奥克莱斯说。
然后“遗忘”的锯齿从左侧横扫而来,链锯剑切入他的颈部,浆液溅到奥克莱斯左手装甲上的瞬间,他的生存系统警报同时亮起了四个红色警示灯。
装甲外层的镀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底层合金暴露在空气中后立即开始氧化,表面生出一层暗绿色的锈斑。
那是瘟疫。
它的头部被“遗忘”切断后,它的身体没有倒下,灰白色的残躯在原地站了两秒,被切断的颈部横截面处涌出更多的灰绿色浆液,浆液中翻涌着无数细小的白色幼虫,它们沿着肩甲的缝隙向外爬行,在装甲表面留下一道道粘液的轨迹。
然后身体倒下了。
它砸在地上时发出的声音不是陶钢战靴与碎石撞击的声音,而是一声沉闷的、潮湿的闷响,像一袋装满淤泥的麻袋从高处坠落。
与此同时,奥克莱斯听见了西吉斯蒙德的剑破空的声音。
不是一声。
是连续七声。
黑剑的剑刃在硝烟中切割出七道完美的弧线,每一条弧线都精准地找到了一具灰白色躯体的颈部接缝、腋下装甲薄弱点或者膝关节液压管的位置。
帝国之拳的第一连长在那一秒钟内完成了七次斩杀,每一次斩杀都干净利落到几乎没有声响,只有黑剑的剑刃穿过腐败组织时发出的、像刀切湿土一样的低沉音调。
剩下的死亡守卫迅速开火。
一颗爆弹擦过了奥克莱斯的左肩甲,银灰色的陶钢被擦到的瞬间开始剥落零碎的碎片。
“他们死不了”
奥克莱斯看到了他说的“死不了”是什么意思。
那七具被黑剑斩杀的尸体的残肢在地上蠕动,那只被切断的手臂在地面上爬行,手指像蜘蛛的腿一样撑起手掌,然后向奥克莱斯的脚踝移动。
另一具被斜劈成两半的躯干正在地面上旋转,试图让两半身体重新对齐,截面处的灰白色肉芽像无数条小蛇一样扭动,试图抓住对面的另一半。
“帝皇在上啊”奥克莱斯说。
他将“铭记”的锯齿踩向那只正在爬行的断臂,链锯剑在马达最大功率运转时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锯齿将手掌连同前臂一起碾碎,灰白色的碎片和浆液从剑刃的缝隙中挤出,溅在他足部的装甲上,立即开始腐蚀陶钢的表面。
断臂终于停止了移动。
它倒下了,变成了一摊不再蠕动的、正在缓慢气化的灰白色残骸。
“砍碎”奥克莱斯在通讯频道中吐出两个字。
“不能留整块”
西吉斯蒙德的黑剑的下一击不再是干净利落的斩首,而是野蛮的、近乎屠夫式的劈砍,剑刃切入灰白色的躯干,将其从一个整体拆解成无法重新组合的碎片。
“遗忘”劈开第二具躯干的胸腔时,从断裂的肋骨中飞出不是器官碎片,而是一群灰白色的小虫。
它们有拇指大小,长着六对透明的翅膀,飞行时发出细碎的嗡嗡声,它们绕过链锯剑的锯齿,直扑奥克莱斯的面罩,小虫落在他的目镜上,用口器啃咬陶钢的表面,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乳白色的擦痕。
奥克莱斯用头盔的前额撞向身前那具无头的尸体,冲力将它推倒在地,然后他的右手松开“铭记”,从腰间拔出爆弹枪,之前被腐化的那把,好在忠诚的机魂肘赢了亚空间。
他用了一秒半将爆弹枪抵在脚下的尸体身上,连续射击直到弹匣清空。
奥克莱斯喘了一口气,他的装甲生存系统显示他呼吸的空气中的污染物浓度已经达到了极限值,装甲过滤系统的效率正在直线下降,他最多还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战斗十五到二十分钟,然后滤芯将完全饱和,他将不得不开始吸入被污染的空气。
然后他看见水星之墙的裂口处出现了更多的灰白色。
还真是三个连队往上的人数。
在他们的中央,有一个身影比其他人都要高。
那个人穿着铁骑型终结者装甲。
它的甲片比普通动力甲厚了三倍,肩甲上隆起两个巨大的保护壳,像甲虫的鞘翅,那具装甲的灰白色比其他死亡守卫的都更深,呈现出一种接近土壤的暗灰,甲片的接缝处生长着厚重的绿色锈蚀,锈蚀中不断渗出深绿色的浆液,在装甲表面缓慢流淌,却永远也不会滴落。
他的头盔与奥克莱斯见过的任何头盔都不一样,面罩部分被完全封闭,没有目镜,没有呼吸格栅,只有一个光滑的、略微隆起的陶钢曲面,曲面正中刻着一个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符号。
那个符号不是八芒星,而是更古老的、代表着腐烂与重生的纳垢印记。
在奥克莱斯看到这个人的瞬间,他头盔的战术显示器在边缘位置弹出了一行红色警告文字:
“检测到未分类灵能波形,强度:██████,源距离:826米,建议:立即撤离”
他没有撤离,他看向了西吉斯蒙德。
西吉斯蒙德的左腿向后撤了半步,重心降低,黑剑的剑尖从地面抬起,指向了那具灰白色终结者甲胄的方向。
“泰丰斯”西吉斯蒙德说。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卡拉斯·提丰。
死亡守卫第一连长。
将整个第十四军团诱入亚空间瘟疫的那个人,纳垢的神选,毁灭蝇巢之主。
泰丰斯…………(叛变后改名)
那个高大的身影停下了脚步。
即使隔了八百米的距离,即使烟尘和火焰在他与奥克莱斯之间扭曲成不可视的屏障,但奥克莱斯感觉到那双不存在于那个无目镜头盔后面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不是注视他身后的北方撤退道路,不是注视他身侧的西吉斯蒙德,注视他,注视他胸甲正中央那枚闪电鹰徽记。
一种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
不是语言,不是吼叫,不是亵渎的祈祷。
是笑声。
低沉、潮湿、缓慢的笑声。
像腐烂的肺叶在最后一次呼吸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泰丰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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