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走了”
说话的是奥克莱斯,他从断齿的“铭记”和单分子战斗刀的刀背上感觉到潮汐的方向变了,不是敌军在撤退,而是他们自己必须移动了。
在远处,永恒之门的钟声越来越急促,那意味着内防线正在承受更大的压力,意味着他们堵住水星之墙裂缝的意义正在消解,如果再不撤,他们将不是堵住缺口的墙,而是被潮水淹没的三块礁石。
西吉斯蒙德没有立刻回应,他的黑剑刚从第六具死亡守卫的胸腔中拔出,剑身上的浆液在能量场的高温下蒸发成白色的蒸汽。
“还有多少能走的?”士官长问。
奥克莱斯扫了一眼他们三人之间的空间,那是半径约八十米的一个不规则圆形区域,地面上散落着灰白色尸体的碎片。
死亡守卫没有停止进攻,它们只是改变了方式:
不再大规模正面冲撞,而是用小队轮番消耗,像潮水啃噬礁石一样,用持续的压力消磨意志和体力。
“我们还剩三个”
奥克莱斯说,士官长没有笑,这种笑话在泰拉围城战时不好笑。
西吉斯蒙德的声音终于从通讯频道中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物理性的疲惫:
“北面,穿过他们的侧翼,永恒之门方向还有我们的防线”
“那边的防线还在吗?”
士官长的声音里有一种奥克莱斯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接近确认的、想要听到回答的、需要听到回答的欲望。
“只要钟还在响的话,就还在”
这是奥克莱斯从第一次见到西吉斯蒙德到现在,听到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他们向北移动。
那不是撤退,那是战斗转移,三个阿斯塔特修士排成一个楔形阵型:
西吉斯蒙德在前,黑剑开道;帝国之拳士官长断后,风暴盾挡住侧翼的追击;奥克莱斯被夹在中间,断齿的“铭记”和战斗刀清理两侧逼近的灰白色身影。
泰丰斯没有追上来。
奥克莱斯在撤退的间隙回头看过一眼,那具高大的终结者甲胄仍然停留在原地,无目镜头盔上纳垢的印记在火光中散发着淡淡的绿色磷光。
他似乎在等什么,或者在观望什么,也许是在评估这三个忠诚派的战斗力,也许是在等待更多的援军。
三人在尸堆和废墟中穿行了二十分钟,奥克莱斯的生命体征监测器显示他的剩余战斗能力已经从百分之三十二降到了百分之十九。
左肩的腐蚀已经深达肌肉层,基因种子的超强愈合能力正在与腐败物质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拉锯战,每一寸新的组织生长出来,就会被浆液重新吞噬,新生的肉芽在焦黑色的伤口边缘苍白地蠕动着。
西吉斯蒙德的黄色装甲上新增了三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最严重的一道在左侧腹,那里连底层织物都被腐蚀穿透了,露出下方一小块被浆液染成灰绿色的皮肤。
帝国之拳士官长的风暴盾已经从正圆形变成了半月形——盾面的左侧三分之一被某种强酸性的物质完全溶解,盾体的骨架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化学品气味。
但他们还在走。
然后,在永恒之门的钟声间隙中,奥克莱斯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链锯斧的咆哮。
那种声音与链锯剑不同:
更低沉、更野蛮、更不节制,链锯剑的锯齿在高速旋转时会发出一种尖锐的嗡鸣,那是精工武器特有的共振频率。
但链锯斧不是,链锯斧的锯齿转动时发出的声音是一种粗糙的、沙哑的、带着金属疲劳声的刺耳嚎叫,像是在用钝刀锯骨头。
奥克莱斯在大远征时期见过吞世者作战。
他们不是军团中最有纪律的,他们是最暴烈的,每一次攻击都像山崩,每一次冲锋都像决堤的洪水。
他们的基因种子中埋藏着一种古老的、来自安格隆的狂怒,那种怒意在战斗中会像野火一样蔓延,吞噬一切理性、节制和战术纪律,只剩下一件事:杀戮。
而现在,那声音正从北方逼近。
西吉斯蒙德停下了脚步。
“是他”西吉斯蒙德说。
他说的是“他”,不是“他们”。
奥克莱斯没有问是谁,他从西吉斯蒙德的侧影中读出了答案。
吞世者的突击连长从烟尘中走出来时,泰丰斯的死亡守卫正在他身后大约半公里处重新整队,灰白色的潮汐在那一刻似乎也暂停了呼吸。
卡恩穿着MKII型“远征”动力甲,那种在大远征早期就被大规模列装的型号,它的装甲板比MKIII“钢铁型”更轻,机动性更强,但防护力也更差。
在那件铁灰色的甲胄上,吞世者军团的徽记——一张巨嘴仍然清晰可见,尽管徽记的边缘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巨大的链锯斧。
他的头盔被摘下了。
露出一张属于过去的、几乎可以被称作“英俊”的脸。吞世者的基因种子没有像怀言者那样赋予他们哲人的面容,但它赋予了他们一种更接近古泰拉斗兽场中角斗士的粗犷美感。
卡恩的脸上有两道平行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将他的脸分割成三个粗糙的部分,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燃烧着一种奇特的光芒。
不是疯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饥饿”的东西。
屠夫之钉。
奥克莱斯认出了那东西,从卡恩的头颅两侧伸出的金属接线端,它们深深嵌入了颅骨,与大脑皮层直接连接,通过电信号不断刺激他的攻击本能和愤怒中枢。
安格隆在他的军团中普及了这种野蛮的神经植入物,将一个本来训练有素的军团变成了一群在战斗中咆哮、在战后仍无法平息怒火的野兽。
卡恩在笑。
那是一个奇怪的微笑,不是在庆祝即将到来的杀戮,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怀念的、甚至可以说是悲伤的微笑。
他的目光掠过奥克莱斯,掠过帝国之拳的士官长,落在西吉斯蒙德的黄色装甲上,在那具铁灰色的MKII型甲胄与黄色的MKIII型甲胄之间,隔着四十步的距离,隔着一地灰白色的死亡守卫碎片,隔着泰拉围城战十个燃烧的月份。
“兄弟”卡恩说。
那是吞世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屠夫之钉在颅骨中震动时产生的机械回响,但它的音节是清晰的,它的意图是明确的。
“兄弟”西吉斯蒙德回应。
两个人的声音里都没有交战前通常会有的那种紧张感,没有脉搏加速的迹象,没有肾上腺素飙升的征兆,只有一种更接近仪式的平静,不是决斗仪式,而是某种告别仪式的平静。
他们在大远征时期就是朋友。
他们是剑之兄弟,帝国之拳的第一连长和吞世者的突击连长在无数场联合战役中并肩作战,在无数个战后庆典中并肩饮酒,在无数个远离故土的星系的夜晚中并肩坐在沉默的雷鹰炮舱里看着陌生的星空。
那是帝皇的荣光还在照耀他们的时代,这世间的一切都还没有碎掉。
但卡恩是西吉斯蒙德最好的朋友中最先被混沌吞噬的那个。
实际上,他是自愿被吞噬的那个。
奥克莱斯看到西吉斯蒙德的右手从黑剑的剑柄上抬起来,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陶钢制成的头盔被夹在左臂腋下,露出了那张刻着旧日伤疤的脸,露出了那双灰白色的、此刻被一层水光覆盖的眼睛。
西吉斯蒙德没有流泪,帝国之拳的第一连长不会流泪。
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被意志强行压制在眼眶边缘的、始终没有夺眶而出的东西,那是帝皇冠军用尽全部力量才能维持住的最后的克制。
卡恩看到了那双眼睛。
他的笑容消失了。
那张被屠夫之钉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更复杂的表情,不是内疚,不是怜悯,而是另一种更接近“照镜子”的感受。
他在西吉斯蒙德的眼睛里看到了他自己如果选择了另一条路、如果对原体说了“不”、如果在伊斯塔万三号降落到忠诚派那一侧的话会变成的样子。
那就是他在另一个选择中可能会成为的人。
然后卡恩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屠夫之钉在颅骨中嘎吱作响,像某种被活埋的东西在棺材里挣扎。
“快杀了我”
西吉斯蒙德没有动。
“你要是不动手”卡恩说,“那这具破烂的皮囊就要把你的命也一并夺走了”
黑剑没有动。
奥克莱斯在那个瞬间做了他整场泰拉围城中唯一一次多余的事,他的视线从卡恩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转向远处正在重新整队的死亡守卫。
它们还在原地,但它们的头盔已经转向了这个方向,泰丰斯的无目镜头盔仍然对着他们三人,仍然在注视。
他在注视卡恩。
“我看到了”
卡恩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到只有战场通讯频道才能捕捉到那个音量,小到像一声从古泰拉时代穿越而来的耳语。
“我看到你了”卡恩说,他的嘴角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在你的时代里,黑色的甲胄,黑色的剑,那些沉默的战士在你的身后列队,数量比天空中的群星还要多,你们穿过银河,像一把无情的、不知疲倦的、永远也不回头的剑”
屠夫之钉在他的颅骨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卡恩的眼球在那一瞬间从深棕色变成了纯黑色,眼眶周围的血管暴突成紫色的网状,鲜血从鼻孔中缓缓渗出。
他闭上了眼睛。
“杀!杀!杀!”他说。
卡恩向前迈出一步。
西吉斯蒙德的剑从地面抬起,黑剑的剑尖指向吞世者突击连长的胸膛,剑身上的能量场在启动的瞬间发出一声清冽的嗡鸣。
奥克莱斯知道这不是他的战斗。
这是西吉斯蒙德和卡恩之间的事情,这两个人从大远征时期就是对手和挚友,从敌人变成了同袍又从同袍变回敌人,这种关系不是任何第三个人可以插足的。
奥克莱斯在等待。
等待那场决斗结束,等待那匹黄色的老狼活下来,或者倒下,等待撤退方向的烟尘中不再出现新的暗红色的、灰白色的、铁灰色的身影。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