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内人声喧腾,软语风月、推杯换盏,满场奢靡热闹,透着末世将至的荒唐虚妄。
直到沈无尘掀帘踏入。
满堂嘈杂,瞬间卡死。
所有人谈笑的话音、碰杯的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他额间白布条勒得紧实,正中一块暗红血迹浸透布料,刺目扎眼;往日松垮散漫、吊儿郎当的纨绔气度荡然无存,一身素衣沾满风尘污渍,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死寂寒凉,生人勿近。
八名城防营兵士紧随其后跨步进门,赵山河压队而行,腮边一道旧刀疤在灯火下狰狞醒目,冷眸横扫全场,杀伐气场扑面而来。
周遭细碎窃语瞬间掐断,全场鸦雀无声。
店小二浑身一颤,怀里茶壶险些脱手,死死抱紧器皿,僵在原地半步不敢挪动。
二楼楼梯口,柳儿正端茶下楼,抬眼撞见这一幕,脚下猛地顿住。
指尖死死攥紧木质扶手,指节泛白,心口骤然一紧。她望着沈无尘额间渗血的布条,眼底掠过错愕、心悸,快步下楼,抬手抚平软榻褶皱,摆好暖枕,放柔嗓音轻声开口:“还是老位置?照旧?”
“嗯,照旧。”
沈无尘淡淡应声,落座软榻。
身形看着松弛,肩背却分毫未懈,眼底清明凛冽,没有半分往日买醉沉沦的慵懒。
柳儿不多追问半句缘由,颔首转身,裙裾擦过木地板发出细碎沙沙声,脚步比往日急促数分。
赵山河带着麾下兵士,径直落座靠窗远桌,刻意隔开距离,低调隐匿行踪。
刘大刚落座,屁股刚沾凳面,就被赵山河伸手狠狠按住肩膀。
“坐直。”
低沉冷斥落下,力道沉猛,刘大肩骨咔咔作响,疼得眉眼瞬间皱紧,咬牙憋着一声不吭,腰背绷直端坐,目不斜视。
邻桌食客压低的议论声,一字不落钻进耳中。
“刚去忠烈祠跪完先人,转头又扎进青楼,真是无可救药。”
“他爹含冤九年,三千将士枉死,他倒好,依旧沉溺风月享乐。”
“烂泥终究是烂泥,扶不起来。”
刺耳流言萦绕耳畔,沈无尘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弧。
他抬手拿起酒杯,晃动杯中琥珀色酒液,垂眸捻起一粒花生,慢慢碾碎咀嚼。
丝毫不恼。
世人本就眼盲心拙,只看皮囊表象,看不懂蛰伏隐忍,看不懂吞血藏锋,更看不懂他把血海深仇、立血誓言,尽数压在骨血里的煎熬。
满堂喧闹未歇,酒楼大门骤然被人蛮力撞开!
狂风裹挟尘土席卷而入,一道残破身影踉跄跌撞进门,狠狠掀翻店小二手中托盘。
瓷盏碎裂满地,滚烫汤水泼洒木板,菜叶黏腻狼藉,一片混乱。
来人一身北凉残破军装,衣袍烧穿无数破洞,焦黑灰烬遍布周身;左臂衣袖打结束紧,空荡荡一截袖管垂下,结疤处凝着干硬黑血,是断臂残兵。
他胸腔剧烈起伏,喉间沙哑干涩,嗓音粗粝如磨砂石砾,抬眼看向满堂享乐众人,嘶吼出声:
“西秦撕毁停战盟约!”
“三十万大军,全线压境!”
短短两句话,瞬间抽空整座酒楼空气。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瞬息过后,死寂轰然崩塌,酒楼彻底大乱。
杯盏碎裂、桌椅拖拽、妇人尖叫、孩童啼哭、人群推搡嘶吼,混杂成一片。方才还把酒言欢的食客疯了般涌向门口,人流拥挤踩踏,乱作一团。
有人被推倒在地,哭喊被人流淹没;有人瘫坐原地浑身发抖,面如死灰;白发老者僵在座位上,手脚冰凉,彻底慌神。
店小二蹲身捡拾碎瓷,指尖被瓷片划开深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白瓷碎片上,猩红刺眼。他愣怔半晌,才感知剧痛,慌忙咬住指尖,浑身发抖。
断臂残兵立在混乱大堂中央,身形摇摇欲坠,眼眶赤红,却无一滴泪水,字字绝望嘶吼:
“雁门关九日前就已失守!”
“所谓停战,全是西秦缓兵骗局!”
“北境天险彻底作废!凉州以北无屏障!”
“三十万铁骑兵临北境,凉州,已成孤城!”
沈无尘指尖猛然发力,掌心花生瞬间碾成碎末,碎屑簌簌落桌。
他抬眸,穿透纷乱人群,看向那名死里逃生的残兵,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满城惊惶大乱,唯独他这一桌,死寂安稳,格格不入。
赵山河骤然起身,俯身压低嗓音:“我去核实军情。”
“速去。”
沈无尘一字落下,干脆利落。
赵山河转身疾步冲出酒楼,步履迅疾,转瞬消失在纷乱街巷之中。
窗边七名兵士端坐原位,纹丝不动,任凭大堂天翻地覆。刘大淡定刮净碗底残汤葱花,神色沉稳,毫无慌乱。
柳儿站在沈无尘身侧,望着眼前溃乱人间,眼底茫然惶然,轻声开口:“公子,我们也要出城逃走吗?”
沈无尘侧眸看她,语气清淡却笃定如山:“往哪逃?”
一句话,堵得柳儿哑口无言。
雁门关尽毁,北境天险尽失,凉州以北千里平原无险可守,西秦铁骑长驱直入,这座城,早已是无路可退的死地。
柳儿沉默片刻,抬手拎起酒壶,指尖微颤,稳稳斟满一杯热酒,一滴未洒。
不过半柱香,赵山河去而复返。
面色铁青骇人,腮边刀疤紧绷发紫,周身戾气翻涌,俯身贴在沈无尘耳边,声音沉重刺骨:
“全部属实。”
“西秦假意停战三日,休整兵马、探查地形、囤积粮草,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三十万先锋大军,已屯兵凉州北境十里,连营百里,随时攻城。”
“雁门关彻底废弃,无兵、无甲、无守军。最近青州援军两万,最快三日才能驰援抵达。”
他抬眼死死盯着沈无尘,嗓音发涩:“少爷,明日破晓,敌军兵临凉州城下。”
三日援军,远水难救近火。
凉州彻底孤立无援。
沈无尘端起酒杯,浅抿一口。酒水微凉,入口寡淡,只剩满口苦涩,像熬尽半生隐忍苦楚。
“城内粮草、军备库存?”
“公私粮仓收拢全部存粮,极限支撑一月。城防墙体老旧,箭垛破损大半,投石机半数报废,连夜抢修也于事无补。”赵山河喉结滚动,说出最残酷的实话,“少爷,这座城,守不住。”
他咬牙沉声规劝:“趁南门城门未封、退路尚存,您即刻南下。去找楚瑶姑娘,乱世保命,留得性命,日后再复仇翻盘。”
沈无尘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压得赵山河下意识偏头避让。
“我走?”
沈无尘轻声重复,随即接连反问,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我走了,城外荒坟里的沈福,白白赴死?”
“我走了,父亲九年血书、九年沉冤,永世埋没无人昭雪?”
“我走了,忠烈祠三千枉死将士,一辈子背着叛国污名?”
三问落下,赵山河浑身巨震,瞬间失语,心口堵得发闷,半句辩驳说不出口。
沈无尘放下酒杯,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敛去,只剩彻骨冷硬:
“我不走。”
“我爹埋在此地,老仆葬在此地,三千忠魂守在此地。”
“凉州是沈家根脉,是北凉疆土。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短暂死寂。
赵山河猛地抬头,眼底惧色散尽,只剩滚烫赤诚,沉声开口:“那我也不走。”
“你家中尚有老母。”
“去年冬日,病逝了。”赵山河语气平淡,却决绝无比,“世间再无牵挂,这条命本就是少爷所救,今日起,死守凉州,生死相随。”
话音刚落,“啪”一声闷响!
刘大一掌拍响桌面,红着眼眶低吼:“我也不走!我爹当年战死雁门关!今日我替家父,死守北凉国土!”
剩余六名兵士齐齐起身,身姿挺拔肃穆。
“孤身无牵无挂,死守凉州!”
“边关弟兄蒙冤而死,我辈以血肉,守家国!”
无人多言,有人默默抽刀出鞘,寒光乍现,利刃归鞘,一声轻响,便是立誓死战。
柳儿站在一旁,不懂权谋战局,不懂家国大义。
可她看得懂这群人眼底孤勇决绝,看得懂少年眼底燃尽半生的锋芒。
她一言不发,默默拎壶烫酒、斟酒,安安静静立在身后。
天色转瞬彻底暗沉。
满城百姓闭门封窗,家家户户熄灭灯火,整座凉州陷入死寂,猫狗鸟兽尽数匿迹,压抑气息笼罩全城,令人窒息。
醉仙楼食客、伙计、老鸨、歌姬尽数四散逃亡,细软银两席卷一空,楼阁门窗紧锁,风月喧嚣彻底散尽。
偌大风月酒楼,只剩一室冷清孤绝。
沈无尘迈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
北地寒风裹挟荒原沙土,猛灌进屋,吹得衣袍猎猎翻飞。
抬眸北望,夜空半边赤红。
西秦三十万大军连营篝火,绵延百里,染红沉沉夜幕。连片火光明暗起伏,如同蛰伏巨兽吞吐呼吸,死死锁定凉州孤城。
地底传来连绵低沉震颤,轻而厚重,不绝于耳。
铁骑列阵,甲胄移动,数十万杀伐戾气,步步逼近城池。
城头哨兵惶恐低语,顺着夜风飘入窗内,满是绝望。
今夜无月无星,漆黑如墨。
狼烟将至,兵戈将鸣。
九年蛰伏隐忍,九年血泪沉冤。
从今夜开始,纨绔假面撕碎,苟且岁月终结。
柳儿拎着微凉酒壶,静静伫立少年身后。
整座孤城静默无声,静待天明,生死一战。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