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地面先开始抖。
从城北荒原底下渗出来的震颤,沉沉闷闷、连绵不绝,顺着泥土、顺着木梁一路钻进城内,震得醉仙楼桌上酒杯轻轻晃荡,酒液一圈圈起纹。
像有千军万马,踩着人心慢慢逼近。
沈无尘瞬间睁眼,毫无半分睡意。
昨夜他就在软榻和衣躺了半宿,额间那条渗血的白布条一直没换,血痂干结绷着皮肉,每动一下都是细细的钝痛。
榻边的柳儿也醒了。
她没敢动,整个人蜷在边角,薄被滑到腰下,肩膀绷得发紧,微微发颤。黑眸死死盯着漆黑窗纸,唇瓣咬得发白,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地动的闷响,越来越近。
柳儿嗓音发颤,细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来了?”
沈无尘没答话,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
一股刺骨北风猛扑进来,带着荒原独有的铁腥、沙土、杀伐气,粗粝得刮人面皮。
天边刚撕开一线灰白微光。
抬眼北望,整片原野彻底黑了。
不是夜色黑,是人潮黑。
黑压压的兵马无边无际,像决堤黑水漫过荒田、草甸、沟壑,一路往凉州城墙碾压过来。
楼下城内,一夜死寂彻底碎了。
疯狂拍门声、百姓哭喊、孩童惊啼瞬间炸满街巷。
“兵来了!西秦铁骑到城下了!”
“完了!雁门关没了,咱们没靠山了!”
“快跑啊!”
满城慌乱入耳。
沈无尘淡淡合上窗,把漫天惶恐隔在外头。
他回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柳儿,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别点灯,待在楼里,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推门出去,一头扎进晨雾笼罩的乱城之中。
凉州北城城头,早已挤满了人。
残夜未褪,寒风呼啸,守城老弱、自发上城的百姓挤在垛口边,全站得僵直,没人说话,整张城头压着一片死静。
沈无尘逆着后退的人流,一步步挤到最前,掌心按上冰凉粗糙的城砖。
一眼望去,心头彻底沉底。
三十万西秦大军,从来不是纸上一个数字。
原野百里,尽数被黑衣甲兵铺满。
前排重甲铁骑列阵如墙,马蹄踏地稳如磐石,压得整片大地持续震颤;中军步卒层层叠叠,刀枪林立,寒光压盖天光;后方投石机、云梯、冲车一字排开,攻城重器森森蛰伏,如同一只只钢铁巨兽。
漫天西秦狼旗迎风狂舞,一面接一面,望不到尽头,凶煞气铺天盖地。
身侧一个十六七岁的新兵,握枪的手抖得厉害,枪头红缨乱颤,牙齿不停打磕,脸色白得像纸,硬是不敢哭出声。
赵山河挤开人群走到他身边,满身尘土,嗓音沙哑干涩,压着浓浓的无力:
“少爷,清点完了。”
“全城可用,老弱残兵五千,连正经铠甲都配不齐。”
“对面三十万,全是休整完毕的主力精兵。”
“这仗……根本没得打。”
沈无尘指尖死死抠着青砖,指节泛白,掌心被砖纹硌出深深印子,一言不发。
不用人说,眼底所见,就是死局。
城头众生百态,尽是乱世真实。
有人频频回头瞟城内,心早就飞了,手里兵器松了又紧,满眼都是逃命的念头。
有人彻底麻木,靠着城墙坐下,默默啃着干硬饼子。怕没用,逃没用,只能等死。
戍边二十年的老兵老孙,左腿带旧伤,走路微跛,甲片锈得发亮。他蹲在垛口边啃干粮,旁边一个年轻小兵闭着眼不停默念经文,慌得神都散了。
老孙嚼着饼,嗤了一声:“别念了小子。”
“佛祖管苍生苦,管不住西秦的刀。”
小兵恍若未闻,嘴里念念不停。
赵山河抬脚轻轻踢了踢老孙膝盖:“在岗守城,站直。”
老孙慢悠悠起身,拍掉身上灰土,目光落在沈无尘额间的血布条上,浑浊的眼睛微微一动:“沈家小少爷?忠烈祠跪灵立誓那位?”
沈无尘微微点头。
老孙不再多问,啃完最后一口饼,握紧长枪,一瘸一拐站回垛口,身姿不挺拔,却稳稳扎根,半步不退。
“城内情况如何?”沈无尘开口问道。
赵山河低声回禀:“乱透了。”
“大户人家全堵在南门,拼命想冲出去逃命。”
“普通百姓逃无可逃,只能关门缩屋里头。”
“人心彻底散了,没人想守,人人只想活。”
沈无尘语气斩钉截铁:“南门绝不能开。”
“城门一开,军心先崩,不用人家攻城,城自己就垮了。”
“我懂。”赵山河苦笑一声,“可百姓不懂,他们只知道,活着最大。”
天光彻底亮起,旭日东升。
城外西秦军动了。
不急着攻城,先合围。
四支骑兵小队飞速奔袭四门,三里外列阵封锁,挖壕沟、立拒马、搭箭楼,动作有条不紊,层层收紧。
一张巨大铁网,彻底封死凉州所有退路。
原本扎堆南门、哭着抢着要出城的百姓,瞬间僵住。
有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无声掉泪;有人攥着满身银票干粮,愣在原地眼神空洞;有人骂天骂地,最后只剩一身绝望,垂头转身回城。
逃不掉了。
彻底困死孤城。
赵山河望着城外层层壁垒,低声道:“他们不打算强攻。”
“想围死我们,耗到粮尽人疲,再轻松破城,零损耗拿城。”
“我们能撑多久?”
“公私粮仓全部收拢,省吃俭用,极限一个月。”赵山河抬头看着他,字字沉重,“一月为期,五千老弱,死守三十万铁军。”
绝境。
死局。
沈无尘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褪去,只剩冷静。
“下城。”
“能多做一分,就多撑一分。”
白日的凉州,死寂得窒息。
街巷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往日烟火气彻底消失。偶尔有人出门打水取粮,全都低头疾走,不敢抬头,不敢多言。
沈无尘带着赵山河、刘大穿街走巷,逐户叩门,征召市井壮丁。
铁匠铺,李铁牛握着铁锤,满脸苦涩。
街坊邻里,都是打铁的、杀猪的、木匠、泥瓦匠,一辈子拿的是锄头铁锤,从没碰过刀枪。
有人开门面露愧色:“沈公子,我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敢赌命,对不住。”
有人直接闩门,隔着门板冷硬出声:“当兵守城是朝廷的事,我们老百姓凭什么送死?”
也有人沉默良久,推门而出,红着眼睛道:“沈家世代忠良,你一个少爷都不走,我们本地人,凭什么弃城逃命!”
愿意的留下,不愿的绝不强求。
奔走整整半日。
最终聚拢的市井壮丁,堪堪十五人。
加上赵山河麾下七名老兵,全城自愿死战的,一共二十二人。
刘大看着眼前寥寥数人,忍不住低声泄气:“二十二个人,对上三十万……这跟送死有啥区别?杯水车薪啊。”
赵山河眉头一拧正要呵斥。
沈无尘却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字字落地铿锵:
“杯水也是水。”
“没人守,城今日就破。”
“我们多守一日,满城百姓就多活一日。”
二十二身凡人血肉,便是此刻凉州唯一的私义防线。
暮色垂落,残阳如血。
一日围城,终至黄昏。
城外依旧未动刀兵。
遍地营帐拔地而起,密密麻麻连成钢铁联营,炊烟袅袅升起,与城内死寂遥遥相对。
西风卷着狼旗狂舞,漫天杀伐气死死罩住整座孤城。
沈无尘遣散众人。
赵山河带队巡防城防,刘大整顿民团休整,柳儿留守醉仙楼。
北城城头,只剩他一人。
晚风猎猎,吹乱额前碎发,衣袍翻飞不止。
胸口贴身藏着血书与短剑,一纸沉冤,一柄忠骨,压得他心口沉甸甸的。
他立在垛口前,远眺城外无边连营。
三十万铁骑磨刀霍霍,只待明日破晓,便会大举攻城。
五千残兵,二十二义民,一月粮草,无援,无势,无胜算。
但城还在,人未退,志未灭。
他不信天,不认命。
九载隐忍蛰伏,不是为苟活,是为今日绝境立骨,为忠魂守城,为沉冤讨债。
残阳彻底沉落,夜幕合围。
凉州死寂无声。
只待天明,血战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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