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祠朱漆大门缓缓合上。
老旧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低响，像压在凉州九年、迟迟未散的一声长叹。
晨光刺眼，直直砸在沈无尘身上。
他站在青石台阶上，一夜未合眼，眼底红血丝密布，眼窝青黑塌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身上旧袍沾满风尘血污，袖口的暗红血迹层层叠叠，分不清是死士的、沈福的，还是他自己的。
街上市井渐醒，人来人往。
推着菜车的老王头路过，余光瞥见台阶上的人，脚步猛地一顿。
往日里嬉皮笑脸、浪荡轻浮的沈家少爷，此刻静得吓人，周身冷意刺骨。老王头不敢多看，低下头，推着车匆匆走远。
普通人看不懂他眼底压垮的山河，只知道——这人，彻底变了。
城东南，城防营营帐。
赵山河正蹲在门口啃硬面烧饼，一身半旧棉甲，甲片锈迹斑驳，吃得满嘴芝麻，粗粝随性。
抬眼看见街那头走来的身影，他嘴里的饼瞬间卡喉，狠狠呛了一口，慌忙拍着胸口站起来，脸上的随性彻底散尽。
太吓人了。
眼前的沈无尘，没有半分往日荒唐慵懒。眉眼沉如寒潭，一身霜雪戾气，九年伪装的绵软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冷硬。
“少爷。”赵山河快步迎上，语气紧绷，“出事了？”
“跟我走一趟。”沈无尘嗓音沙哑低沉，没有半句废话。
“去哪？”
“忠烈祠。”沈无尘目视前方，字字干脆，“把你所有人，全部带上。”
赵山河心里一凛。
他跟着沈无尘多年，太懂这位少爷的性子。
越是平静无波，越是要掀惊天风浪。
他二话不问，猛地转头对着营帐大喝一声：“所有人！立刻出来列队！即刻待命！”
帐内兵卒瞬间全员动作。洗脸的、穿衣的、整械的，没人敢拖沓片刻，仓促冲出营帐，迅速列成一队。
九个人，身姿不算规整，却个个肃然紧绷。
一行人不再多言，跟着沈无尘，踏着晨霜直赴忠烈祠。
厚重祠堂大门再次推开，陈年檀香混着阴冷潮气扑面而来。
满祠灵位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地面直抵房梁。
三千灵位。
三千九年前埋骨雁门、含冤而死的北凉将士。
刘大几个小兵都是凉州本地人，活了大半辈子，只听过忠烈祠的名头，却是头一回进来。看着满室静默林立的木牌，所有人下意识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心底只剩敬畏。
“这么多……”刘大低声呢喃，声音发颤。
无人接话。
沈无尘穿过成片灵位，步伐沉稳，径直走到祠堂正中，目光精准锁定第四排正中那块灵位。
【沈公讳凛之灵位】
九年风雨，字迹依旧清晰。
这是他的父亲，是被赵家勾结外敌、活活坑死的忠烈将军。
沈无尘静静看了两息，随即抬手，从贴身衣襟里取出那卷泛黄血布，缓缓铺开。
暗沉血色爬满粗布，笔笔泣血，字字含冤。
赵山河凑近一看，目光扫过“赵氏通敌、私结西秦、篡改军情、坑杀全军”几行字，掌心瞬间攥死，手里油纸团成一团，指节发白。
他喉结重重滚动：“老爷……真是被害的？”
“是。”沈无尘淡淡应声。
“九年前雁门关惨败，根本不是战败，是赵家卖国。”
赵山河眼底瞬间燃起怒火，咬牙追问：“少爷，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沈无尘垂眸看着血书，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
“掀翻赵家。”
赵山河心脏狠狠一沉。
赵家盘踞凉州百年，朝野、军伍、人脉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动赵家，等同于以卵击石。
他抬眼看向沈无尘：“少爷，赵家势大，你……不怕？”
沈无尘终于抬眼，眼底无波无澜：
“怕也要动。”
“我爹，三千将士，白白冤死九年。”
“没人替他们喊冤，我来喊。没人替他们报仇，我来报。”
话音落下，沈无尘双膝一沉，直直跪落青石板。
咚的一声闷响，在死寂祠堂里轰然炸开，余音回荡。
赵山河没有半分犹豫，紧随跪地。
身后九名城防兵卒，见状尽数俯身跪拜，脊背挺直，姿态肃穆至极。
沈无尘抬手解下腰间旧皮酒囊。
囊身满是裂纹，密密麻麻的针脚，全是沈福生前一针一线缝补出来的。
这是陪他长大、陪他隐忍、陪他熬过所有寒夜的东西。
他拔开塞子，抬手倾洒烈酒。
酒水落地，渗入青砖缝隙。
一杯，敬沈氏忠魂。
二杯，敬三千枉死将士。
三杯，敬九载沉冤，无人昭雪。
三酒尽，囊空。
沈无尘俯身，额头重重磕向冰冷石板。
一叩，敬家国忠骨。
二叩，敬枉死英魂。
三叩，以血立誓，此生不负沉冤。
额角破皮，温热鲜血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点点猩红刺眼。
他久久维持叩首姿势，不动不言。
穿堂冷风掠过，灵位前素带轻摇，满堂寂静，仿若三千英魂静静凝望。
良久，沈无尘缓缓抬头，眸光凛冽澄澈，扫过满目灵位。
字字落地，铿锵如铁，响彻整座忠烈祠：
“赵氏不灭，誓不为人。”
赵山河伏跪在地，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沉声嘶吼：
“少爷！我赵山河，陪你！”
身后九名兵卒无人出声，却个个脊背绷直、头颅低垂。
无声，却皆是誓死追随。
沈无尘撑着地面起身，久跪双腿发麻骨响，身形微晃，却稳稳立住，半步不退。
一行人默然转身，踏出祠堂。
大门轻合，隔绝满室沉郁。
门外天光透亮，晴空万里。
风吹过额角伤口，血珠顺着眉骨滑落，顺着脸颊淌下，像两道无声血泪。
沈无尘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血迹斑驳，更显孤绝凛冽。
赵山河看着他额角流血，沉默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祭布，递了过去。
沈无尘接过，按在伤口处，任由鲜血浸透白布，随后细细叠好，贴身收好。
血书、短剑、染血白布。
三样东西，三样执念，伴他余生复仇之路。
赵山河压着声音问：“少爷，下一步怎么部署？”
沈无尘抬眸，望向凉州最气派的赵府方向，眼底寒意彻骨。
“传令所有人。”
“全城布控，二十四小时死盯赵府。”
“人出、人进、物搬、信传、私会、异动。”
“一丝一毫，全部上报。”
“赵家从今往后，无半分隐私。”
赵山河重重点头，立刻回身挥手。
九名兵卒迅速散开，融入街巷人流，悄无声息铺开一张密不透风的监控大网。
街上行人众多，不少人认出沈无尘，本想随口嘲讽几句。
可看见他一身风霜血痕、满脸肃杀凛冽的模样，所有人话音全部卡死在喉咙，慌忙低头避让，再无人敢多嘴半句。
那个浪荡败家子，真的死了。
沈无尘不再理会周遭目光，步履沉稳，直奔醉仙楼。
白日未开市的醉仙楼，安静冷清，褪去了所有风月喧嚣。
他熟门熟路走上二楼，落座常年坐的靠窗老位置。
抬手，将贴身藏好的血书、短剑，一一平铺摆放在桌面。
一纸血书，是九年冤屈。
一柄短剑，是两代忠魂。
他拿起方才染血的白布，缓缓擦拭剑身。
动作缓慢、郑重、虔诚。
从前擦剑，是藏锋隐忍，伪装荒唐，苟活待时。
今日擦剑，是锋芒出鞘，撕破伪装，正式入局。
擦净剑身寒芒，收剑归鞘，连同血书一并贴身藏牢。
沈无尘起身凭栏，俯瞰整座凉州烟火。
人间岁岁安稳，市井年年如常。
可他的九年，三千将士的九年，永远埋在黑暗冤屈里，不得安宁。
从今日起，再无纨绔沈无尘。
只有复仇者，踏风入局，清算所有血债。
棋局，落子。
恩怨，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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