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凌野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边的风声、摩托车的余响、村民细碎的议论声,全都像被一层厚布捂住,模糊得听不真切。
他唯一能看见的,就是不远处土路上躺着的父亲。
凌守山这辈子太规矩了。
一辈子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走路贴着边,说话低着头,连跟人借东西都要再三赔笑。可就是这样一个把“稳”刻进骨头里的老实人,此刻直挺挺躺在地上,双腿扭曲变形,身下的黄土慢慢被血浸湿。
“爹!”
凌野几乎是扑过去的。
十六岁的少年,刚才还稳得像块沉石,此刻彻底慌了神,连脚步都踉跄得厉害。他一把跪倒在尘土里,伸手想去扶,又不敢乱动,生怕一碰,就彻底毁了。
凌屿跟在后面冲过来,小姑娘瞬间红了眼,嗓子一哽,眼泪当场就砸了下来,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哭出声。
她从小泼辣不怕事,可这一刻,看着疼得浑身抽搐、一声不吭的爹,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哥……爹的腿……”
凌屿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完整。
凌野没回话。
他的手贴着父亲冰凉的胳膊,指尖都在发麻。
凌守山疼得满头冷汗,嘴唇惨白,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硬是死死咬着牙,没喊一声疼。他抬着眼,虚弱地看着儿子,吃力地抬手,想碰一碰凌野,像是想安抚他,又像是想拦住他。
可手抬到一半,就重重垂了下去。
不远处,赵二虎一脚撑着摩托车,吊儿郎当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半点愧疚都没有,反倒一脸不耐烦,像是被路边的烂摊子耽误了耍帅。
他嗤笑一声,嗓门扯得老大,故意说给围观众人听:“看啥看?他自己不长眼往路上撞,跟我有啥关系?我这车好好开着,是他挡路!”
围观的村民挤了一圈,人头攒动,却没人敢吱一声。
青石镇就这么现实。
赵家有权有势,村长亲爹撑腰,三个儿子横行惯了;凌家无权无势,爹是出了名的软柿子,孩子再倔也是穷人家的孩子。谁都知道真相是什么,但没人敢多说一句公道话。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穷乡僻壤里最保命的规矩。
凌野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普通少年那样崩溃大哭、嘶吼暴怒,只是那双原本沉稳内敛的眼睛,彻底冷了下来,黑沉沉的,压着一股吓人的狠劲。
他慢慢把父亲轻轻放平,脱下自己身上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外套,小心翼翼盖在爹身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
满身尘土,身形瘦削,却直直地立在那儿,像一根被逼到绝境、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凌野一步步朝赵二虎走过去。
脚步不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赵二虎见他这副样子,非但不怕,反倒乐了,一脸戏谑地上下打量他:“咋?小凌家的,还想跟我掰扯掰扯?你爹自己找死,我都没让他赔我车磨损费,你还不知足?”
这话简直不讲理到了极致。
摩托车高速飙车撞人,碾断别人双腿,到头来,还要受害者赔车损。
旁边几个赵家的狗腿子也跟着起哄,阴阳怪气地搭腔。
“就是,路是公家的,人家想咋开咋开。”
“老凌自己走路不看路,怪得了谁?”
“穷命就是穷命,经不起一点磕碰。”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人心上。
凌屿气得浑身发抖,想冲上去吵架,却被凌野抬手一把拦住。
他没让妹妹往前凑。
家里已经倒了一个,不能再折一个。妹妹是要读书出头、安稳立身的人,不能掺和这种烂事。
凌野盯着赵二虎,嗓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问道:“你撞的人,你认不认?”
赵二虎挑眉,一脸嚣张无赖:“我不认,咋地?谁看见是我撞的?就算是我撞的,在这青石镇,我撞了也就撞了。”
这话狂妄又真实。
在赵老根的地界上,赵家子弟,真的可以横着走路。
凌野胸口剧烈起伏,压着翻涌的戾气,继续问:“那你说,这事怎么算?”
赵二虎嗤笑一声,随手甩了甩手,一脸无所谓:“简单。算你爹倒霉。这事翻篇了,别在这挡道碍眼,不然我连你一起收拾。”
“我爹腿废了。”凌野眼神越来越冷。
“废了就废了,土里刨食的腿,值几个钱?”赵二虎满脸不屑,语气轻佻得像在谈论垃圾,“真想要说法,行啊,去找我爹说。看村长给不给你说法。”
说完,他直接拧动油门。
“嗡——!”
轰鸣声再次炸响,尘土飞扬,赵二虎压根懒得再搭理凌野,骑着摩托车掉头就走,嚣张跋扈的背影,狠狠扎进凌野眼底。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慢慢散开,各自低头赶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一方小小村落,展现得淋漓尽致。
凌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卷起尘土,吹得他眼眶发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这一刻彻底懂了,自己之前的隐忍有多可笑。
爹忍了一辈子,让了一辈子,从不惹事、从不出头,只求安稳度日,最后换来什么?
换来被人当众撞断双腿,换来一句“倒霉”,换来全村人的冷眼旁观、落井下石。
凌野攥紧拳头,指节死死发白,骨头咔咔作响。
“哥……”凌屿小声喊他,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无助。
凌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和戾气,缓缓转过身。
“先把爹背回家。”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将父亲背在背上。
刚才还硬朗挺拔的父亲,此刻轻飘飘的,又格外沉重,整个人软在他背上,毫无力气。温热的血迹透过单薄的衣服,渗在凌野的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凌野一步一步,稳稳往家走。
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回到家,他轻轻把父亲放在土炕上,找来干净布条、草药,一点点帮父亲清理伤口、包扎止血。
凌守山全程紧闭双眼,冷汗不停滴落,疼得几乎晕厥,依旧死死忍着,一声不吭。
等包扎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破旧的土坯房里,油灯昏黄微弱,映得满室破败,也映得兄妹俩的脸色一片沉重。
家里的天,塌了。
家里唯一的劳力、唯一的靠山,彻底倒了。
往后的农活、医药费、一家人的吃喝生计,全部压在了十六岁的凌野身上。
凌屿坐在炕边,抹着眼泪小声说:“哥,我们真的要去找村长吗?去了也是白去,赵老根肯定帮他儿子。”
凌野坐在门槛上,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夜色浓稠,压得人喘不过气,像他看不到一点光亮的前路。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笃定:
“要去。”
“就算讨不回公道,也要把话撂在台面上。”
“我要让他们知道,凌家能忍事,但不代表,活该被往死里踩。”
今晚的青石镇格外安静。
可没人知道,这一夜,彻底改写了凌家的命运。
那个原本只想安稳度日、默默扛家的寒门长子,在父亲倒下的这一刻,彻底收起了所有温和隐忍。
他心里那条模糊的底线,彻底碎了。
既然安稳换不来活路。
那他就走险路。
既然当盾护不住家。
那他就做矛,刺破所有黑暗,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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