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重得像湿布，压在整个青石镇上。
一夜没合眼的凌野，眼底布满红血丝，脸上却瞧不出半分疲惫，只剩一片冷沉。
土坯房的炕头上，凌守山一动不动躺着，双腿高高垫着旧棉絮，昨晚简单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颜色暗沉刺目。
一整夜，他没哼过一声疼，只有时不时急促的呼吸，证明人还醒着。
母亲坐在炕边，攥着衣角默默抹泪，不敢哭出声，怕吵到丈夫，更怕压垮仅剩的主心骨凌野。
“哥，真要去？”凌屿抱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小声问道。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家的霸道蛮横，全村人都心知肚明。去村长家讨说法，说白了就是上门找罪受。
凌野弯腰系紧鞋带，动作干脆利落，头也不抬道：
“必须去。”
“不去，这口气咽不下，往后咱们家在村里，连喘气的地方都没有。”
昨天他可以忍，是因为家里好歹完整，爹娘安稳，日子再苦也有奔头。
可现在爹瘫了，家里的顶梁柱彻底塌了，再忍，就不是老实，是活该任人宰割。
凌屿咬着牙，猛地抬头：“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守着爹。”凌野直起身，淡淡拦住她，“家里不能没人。”
凌屿还想争辩，对上哥哥那双沉得吓人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凌野。
以前的哥哥，遇事能让则让，凡事只求安稳，可今天的他，浑身都裹着一股硬邦邦的戾气，不吵不闹，却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别冲动，别跟他们硬刚。”炕头上的凌守山忽然虚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咱们……忍一忍就过去了。”
凌野回头看向父亲。
老人一辈子隐忍，哪怕落得双腿残废、卧床不起的下场，第一句话依旧是忍。
凌野心里又酸又堵，缓缓开口：
“爹，以前忍，是为了过日子。现在再忍，咱们家就没日子过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走出老屋。
清晨的村道湿漉漉的，雾气笼罩四野，路边的野草挂着露珠，打湿了裤脚。一路走到村委大院门口，远远就看见赵家灯火通明。
赵老根的家，是全村独一份的青砖大瓦房，院墙高高垒起，院里平整干净，和凌家破败的土坯房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大清早，院里就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
赵二虎毫发无伤，正坐在院子里啃馒头，翘着二郎腿，一脸悠哉惬意。旁边赵大强、赵三彪两兄弟围着新摩托车，
拿着抹布细细擦拭，嘴里还不停吹嘘。
“这车子就是带劲，昨天跑一圈，全村人都看傻了。”
“二虎你也是，下次开车稳点，别动不动就撞人，晦气。”赵大强看似说教，语气里全是调侃，半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
赵二虎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
“怕啥？一个烂老农，撞了就撞了，还能翻起浪花？”
这话轻飘飘的，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字字诛心。
凌野站在院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他面无表情，抬手直接推开虚掩的院门。
“哐当”一声响，打破了院里的热闹。
院里三兄弟同时回头，看见只身一人的凌野，脸上的笑意瞬间变得戏谑讥讽。
“哟，这不是凌家的小崽子吗？大清早跑我们家来干啥？”赵三彪率先开口，语气吊儿郎当，“来找茬？”
凌野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赵二虎身上，声音冷静得可怕：“昨天的事，给个说法。”
赵二虎放下手里的馒头，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身形单薄的凌野，一脸不屑：“说法？我昨天不就说了？你爹自己不长眼挡路，纯属活该，能有什么说法？”
“你车速太快，占道飙车，撞人碾腿。”凌野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全村人都看见了。”
“看见又咋样？”赵大强上前一步，仗着身高体壮，居高临下地盯着凌野，
“谁能作证？有人敢站出来说，是我弟的错？”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退路。
凌野心里透亮。
确实没人敢作证。
在这青石镇，赵老根就是天，没人敢为了一个落魄寒门，得罪手握权势的村长一家。穷人的公道，在强权面前，廉价得一文不值。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穿着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赵老根背着手走了出来。
他年纪五十上下，面皮黝黑，眼神浑浊精明，浑身透着一股子官威和势利。身为一村之长，他最擅长的事，就是颠倒黑白、拿捏弱势。
赵老根扫了一眼院中的凌野，语气平淡，却自带压迫感：
“大清早吵吵闹闹，堵我家门口，你想干什么？”
凌野抬眼直视他，不卑不亢：
“赵村长，昨天你儿子赵二虎，村口飙车撞断我爹双腿，这事，得有个处理结果。医药费、赔偿、说法，一样都不能少。”
赵老根听完，非但没有愧疚，反而直接笑了，笑得刻薄又凉薄。
“小孩子家家，说话不知轻重。”他慢悠悠开口，端足了官架子，“我昨天就打听清楚了，昨天是你爹自己走路莽撞，不看路况，突然冲到路中间，我家二虎躲闪不及，才不小心碰到他。”
“公家的大路，是给人车通行的，不是给你家随便站的。凌守山自己不守规矩，出了事，凭什么赖我儿子？”
凌野眼底寒意暴涨：“路过的人都看见是他超速飙车！”
“看见没用。”赵老根直接打断他，语气蛮横不讲理，“没人出面作证，那就是你爹的全责。”
他向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压迫着凌野，字字诛心：“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凌野。家里穷，就安安分分过日子，别想着讹人。你爹这伤，说到底就是自取其辱，自认倒霉。”
“想要赔偿？没有。想要说法？我这儿没有。”
赤裸裸的偏袒，明目张胆的仗势欺人。
旁边的赵三彪听得乐了，直接火上浇油：“爹，跟他废什么话！穷鬼一个，就算把他爹撞死，他又能咋样？还不是只能憋着！”
这话落地的瞬间，凌野周身的气压彻底沉到谷底。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刺骨地明白一个道理。
寒门无公道，弱即是原罪。
你守规矩，别人不守。你讲道理，别人讲拳头。你安分度日，别人依旧得寸进尺，把你往泥里踩。
赵老根看着他沉默隐忍的模样，只当他是怕了、怂了，语气越发轻蔑：“赶紧回去，别在我家门口碍眼。再闹事，我就说你寻衅滋事，直接叫人把你捆了送镇上去。”
赵家三兄弟也纷纷上前，围在凌野四周，一脸嚣张，随时准备动手赶人。
凌野站在包围圈中央，身形依旧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
他没有吵，也没有闹，只是冷冷扫视眼前一家人嚣张跋扈的嘴脸，将这一幕、这些话，全部死死刻在心底。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行。”
“今天这公道，你们不给。”
“那以后，我自己讨。”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一眼，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赵家大院。
身后传来赵家三兄弟的哄堂大笑，嘲讽声、奚落声接连不断。
“哈哈哈，自己讨？一个穷小子还想翻天？”
“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水花！”
“穷酸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笑声刺耳，像无数根细针，扎满凌野的后背。
走出青砖瓦房，重新踏入湿漉漉的泥土小路，雾气依旧浓重，前路一片迷茫昏暗。
凌野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眼底最后一丝少年人的温和天真，彻底熄灭。
家里的药钱、口粮、往后的生计，沉甸甸压在他的肩头。
留在镇上，忍气吞声，一家人只会被赵家拿捏一辈子，永世不得翻身。
那就走。
走最险的路，闯最乱的江湖。
晨雾里，少年的眼神愈发漆黑、愈发坚定。
千里之外的临江大城，未知、凶险、鱼龙混杂。
但那里，没有仗势欺人的村霸，没有颠倒黑白的强权，有他能拼、能闯、能搏出一条活路的机会。
凌野握紧拳头，脚步沉稳，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心里已然定下此生最重的决心——
混不出头，绝不回乡。
此生踏险，只为护家人一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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