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辗转颠簸。
凌野先是步行四个小时走出大山,再坐乡镇最早的一班拖拉机,转绿皮慢车,一路晃晃悠悠,熬了整整两天一夜。
1986年的临江大城,和闭塞贫瘠的青石镇,完全是两个世界。
火车缓缓驶入城区,窗外的景象彻底换了模样。
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层层叠叠的楼房、川流不息的自行车、街上穿着时髦的路人、随处可见的商铺招牌、轰鸣的汽车,满眼都是繁华热闹。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凌野站在人潮汹涌的广场上,瞬间失语。
高耸的楼房压得人透不过气,嘈杂的人声、车声填满耳朵,刺眼的阳光落在干净的街道上,亮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土生土长的山里少年,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大城繁华。
这份繁华,耀眼、热闹、生机勃勃,却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属于他。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背着简陋的粗布包袱,站在光鲜亮丽的人群里,格格不入,像一粒误入锦绣绸缎里的粗沙。
路人步履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偶尔有人侧目,眼神里也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轻视。
穷,是刻在外表上的标签,一眼就能被人看穿。
凌野没时间自卑,也没时间感慨。
他摸了摸贴身存放的钱袋,心里默算。
老家带来的四十七块八毛,加上妹妹给的十二块五,总共六十块零三毛。一路车票、干粮花销,扣掉之后,兜里仅剩四十三块。
四十三块,是他在这座陌生大城,所有的生存资本。
每一分钱,都不能浪费。
他抬起头,看向四周林立的高楼、热闹的街市,默默告诉自己。
繁华是别人的。
我只要活路。
初到大城,两眼一抹黑,没有熟人,没有门路,没有学历,没有背景。
他唯一有的,就是一身蛮力,和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的韧劲。
凌野沿着街道一路走,一路看招工告示。
商铺招店员,要本地户口、要识字、要形象干净;工厂招工人,要介绍信、要担保人;稍微体面一点的活,门槛都高得他碰不到。
他三年级的学历,在村里够用,在城里,连最基础的招工门槛都摸不到。
从正午走到傍晚,脚底磨出了水泡,腿走得发酸,没有一份工作愿意收他。
天色慢慢暗下来,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照亮整座城市,也照亮了无数归家人的笑脸。
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要么下班归家,要么逛街闲聊,烟火气十足。
只有凌野一人,孤零零站在陌生的街头,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他摸出怀里揣的冷馒头,是路上仅剩的干粮,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
他小口啃着馒头,目光扫过街边的饭馆。
玻璃窗内,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鼻的肉食、一家人围坐的热闹,隔着一层玻璃,是他触不可及的人间烟火。
他没多看,快速收回目光。
不羡慕,没用。
现在的他,没资格羡慕任何人。
天黑透之后,气温骤降,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穿透单薄的旧褂子,冻得人浑身发冷。
凌野找遍周边,舍不得花一分钱住旅馆。最便宜的大通铺一晚也要两块,够他吃好几顿干粮,他舍不得。
最后,他在城郊大桥底下,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桥洞避风、遮雨,不用花钱,是无数底层外来务工者、流浪人的临时港湾。
桥洞里早已睡了不少人,全是和他一样,来城里讨生活的底层苦力。有人铺着破旧草席,有人直接躺地上,鼾声、低语声、翻动静交织在一起,乱糟糟的,充满烟火浊气。
凌野找了个最靠边、相对干净的角落,放下包袱,直接席地而坐。
他靠在冰冷的桥壁上,看着远处城市万家灯火,眼底平静无波。
不苦吗?
苦。
长这么大,在山里种地、干农活,再苦再累,起码有家、有热饭、有亲人。
现在孤身一人,睡冰冷桥洞,啃硬冷馒头,前路未知,生死难料。
可他心里清楚,这点苦,比起家里卧床的父亲、落泪的母亲、盼他归家的妹妹,根本不算什么。
他多扛一分苦,家人就少受一分罪。
夜里,旁边两个打工的汉子闲聊,声音不大,刚好落在他耳朵里。
“明天码头招工,扛大包,日结,干一天结一天钱,就是累,一般人扛不住。”
“我知道那活,一百斤的袋子来回扛,从早干到晚,肩膀都能磨破皮,新手去了第二天绝对起不来床。”
“累归累,不看学历、不看户口、不看脸面,只要有力气就能干,当天拿钱,最实在。”
凌野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日结、不要门槛、有力气就行。
这就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活路。
他默默记下来地址,闭上眼睛,靠着桥壁浅浅休息。
今晚好好攒力气,明天,码头拼活路。
大城万丈繁华,从不渡闲人。
寒门蝼蚁想活下去,唯一的出路,就是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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