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山里的日头爬出来，薄薄一层光落在破旧的土坯房上，照得墙皮脱落的纹路清清楚楚，也照得院里的冷清无处躲藏。
凌野推门进屋，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母亲看见他回来，连忙抬头，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咋样？赵家……愿意赔钱不？”
凌野看着母亲熬得蜡黄的脸，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疲惫，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没说争吵，没说羞辱，更没说那一家人明目张胆的仗势欺人，只是淡淡摇头：“不认账。”
简简单单三个字，击碎了家里最后一点侥幸。
母亲肩膀瞬间垮了下去，眼泪说来就来，又慌忙抬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怕炕上的丈夫听见揪心。
凌屿站在一旁，早就猜到了结果，却还是鼻头一酸，攥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哥，我就知道……”凌屿声音发闷，“他们就是仗着有权有势，欺负咱们家没人。”
凌野走到炕边，低头看向凌守山。
老父亲闭着眼，呼吸依旧急促，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枕着的旧布团。双腿位置的棉絮，又渗出了新的血迹。
听见几人的对话，凌守山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却异常平静。
“算了……”他气若游丝，“不闹了，咱们普通人，斗不过官家。”
“爹！”凌屿急得红了眼，“明明是他们的错！凭什么算了？”
凌守山微微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力气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活着……比啥都强。爹废了就废了，你们兄妹俩好好的，就够了。”
一辈子隐忍，刻进骨头里的退让。
他不怕自己疼，不怕自己残，不怕自己后半辈子卧床不起，他只怕儿女为了自己惹祸上身，怕本来就风雨飘摇的家，彻底碎得一无所有。
凌野垂着眼，看着父亲苍白憔悴的脸，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他没反驳父亲，也没再争辩，只是默默点头：“我知道了。”
没人看透他眼底压下去的汹涌戾气。
不争，是暂时的。
隐忍，是为了攒力气。
他不再废话，转身走进狭小的储物偏房。
偏房堆着乱七八糟的农具、干草、破旧杂物，角落里摆着一个掉漆的木箱子，是家里唯一的“保险柜”。
凌野蹲下身，打开木箱。
里面零零散散，全是皱巴巴的零钱。一毛、两毛、五毛，偶尔有几张一块、两块的纸币，被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全家省吃俭用大半年攒下的全部积蓄，本来是留着给凌屿下半年交学费、买书本的钱。
他伸手，一张一张全部拿出来。
数了三遍。
总共，四十七块八毛。
四十七块八毛，就是这个寒门之家，在顶梁柱倒塌后，能拿出来的全部活路本钱。
而镇上卫生院随便一趟检查、一副像样的草药，都不止这个数。
更别说后续长期吃药、换药、养伤的开销。
钱不够。
差得太远。
凌野捏着这一把零碎的纸币，指尖微微发颤。
以前他总觉得，穷是慢刀子磨人，一点点熬、一点点扛，总能撑过去。
现在他才彻底明白，真正的穷，是天塌下来的时候，你手里连一块能挡灾的砖头都没有。
“哥……”凌屿跟着走进来，看着他手里的钱，瞬间懂了他的心思，急忙拉住他的手腕，“这是我学费！你别乱动，我可以不读书，我可以在家干活、喂猪、种地，我不用读书！”
小姑娘急得眼泪直掉，死死拽着他不肯松手。
在她心里，读书是小事，一家人好好活着才是大事。
凌野低头，看着妹妹哭花的小脸，心里一软。
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腹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不准胡说。”
“你是读书的料，你得读。”
凌屿哭得更凶了：“那你怎么办？家里怎么办？”
“我出去挣。”凌野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镇上挣不到钱，我去城里。”
这话一出，凌屿整个人都僵住了。
“临江大城？”她抬头看着哥哥，满眼惶恐，“太远了，我们从来没去过，外面很乱的，你一个人……”
“乱。。。才好。”凌野打断她，眼神漆黑坚定，“乱世出活路，安稳的地方，已经没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青石镇的安稳，是给有权有势的人留的。
寒门的安稳，从来都是自己拼命搏出来的。
凌野把所有零钱仔细叠好，贴身揣进内兜，牢牢按住。
这是家里最后的家底，也是他闯天下唯一的盘缠。
他走出偏房，回到炕前，蹲下身，凑近凌守山。
“爹，我去临江。”
凌守山眼睛猛地睁大，情绪激动，想要撑起身，却一动就牵扯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不准去！”他声音急促，“城里凶险，你年纪太小，容易出事！我不准你去！”
“在家是等死。”凌野看着他，字字清晰，“药钱撑不过十天，十天之后，您没钱换药，伤口发炎，只会更严重。”
“我去城里，能挣钱，能买药，能养家。”
“我不去，这个家就真的垮了。”
凌守山死死盯着他，眼底满是心疼、担忧，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无奈。
他想拦，可他没有资格拦。
他废了，成了拖累，成了压在儿女身上的大山，他连让儿子安稳度日的能力都没有。
良久，凌守山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
“注意活着。”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叮嘱发财，没有叮嘱出息，只叮嘱活着。
底层父母最深的期盼，从来不是孩子大富大贵，只是平安活着。
凌野重重点头：“我一定活着回来。”
当天下午，凌野开始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其实一无所有。
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褂子，一条耐磨的旧长裤，一双补过两次的胶鞋，再加一捆简单的干草药，就是他全部的行囊。
没有行李箱，没有背包，只用一块旧粗布，简简单单包成一个小包袱。
凌屿全程默默看着他收拾，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
傍晚时分，她悄悄跑出去，跑遍全村，把自己攒了好几年、舍不得花的几块零花钱全部凑出来，又偷偷跟隔壁相熟的婶婶借了三块，总共凑了十二块五。
她红着眼，把钱塞进凌野手里。
“哥，我只有这么多了。”
“你在外边别太省，饿了就吃饭，别硬扛。”
“我在家好好读书，好好照顾爹娘，我等你回来。”
小姑娘声音哽咽，却努力挺直脊背，装出坚强的样子。
凌野看着手里皱巴巴的零钱，心口又酸又胀。
他没推辞，默默收下，只说了一句：“好好读，以后哥供你读到底。”
当夜，一家人无眠。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星月未退，山里一片漆黑。
凌野背起小包袱，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爹娘，又看了一眼守在门口、双眼红肿的妹妹。
“我走了。”
“哥！”凌屿再也忍不住，小声哭出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凌野站在门槛上，回头望向这座困住他们几代人的贫瘠大山。
山深雾重，前路茫茫。
他轻轻开口，像是许诺家人，也像是立誓自勉。
“混不出头，我绝不回青石镇。”
说完，他转身，一头扎进沉沉的黑夜里，一步一步，远离故土，奔赴千里之外的未知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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