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衡斋内堂一时静得很。
三盏聚息主灯立在东、西、中三处,灯光明暗不一。东灯最暗,西灯不匀,中灯看似稳定,却像一口气压在灯芯深处,迟迟吐不出来。
司空长夜说,不能先修东灯。
他说得太平静,反倒让宋怀璧沉默了片刻。
青衡斋掌柜做了多年阵材生意,见过不少阵工,也见过几位命阵师。他知道真正懂阵的人,往往不会急着动手。可眼前这个少年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不敢轻易把整间铺子的命脉交出去。
宋怀璧缓缓道:“司空小友,你既说不能先修东灯,那便说说,该如何修?”
司空景立在一旁,笑意淡淡:“是啊。看出问题是一回事,能不能修,又是另一回事。青衡斋的聚息主灯,可不是你在命阵院练手的阵纸。”
司空长夜没有看他。
陆青梧也没有立刻开口替他挡话。她低头看着活契,笔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道:“宋掌柜,既然要动主灯,活契还要补三条。”
宋怀璧看向她:“陆姑娘请说。”
“第一,司空长夜修的是中灯阵眼与回线,不负责修前已经散性的阵材。”
“第二,若修复过程中需要移动旧阵基木盒,必须由宋掌柜亲自验封,验后再动。”
“第三,初验只定可用,留验一夜无误,才算正式完成。初验谢礼不能抵正式报酬。”
她说得清清楚楚,语气不重,却把所有可能含混的地方都先钉住了。
宋怀璧看了她一眼,点头:“应当如此。”
司空景轻嗤一声:“还没修,倒先把退路写好了。”
陆青梧抬眸看他,笑了一下:“活契不是退路,是规矩。司空景少爷若觉得规矩没用,下回买阵纸也可以不看价。”
旁边有客人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司空景脸色微沉。
司空长夜这才开口:“我要先稳三灯,再归中线。”
宋怀璧问:“何为归中线?”
“中灯是阵眼,回线偏了,便不能硬补。”司空长夜道,“先让东灯、西灯不再继续外散,再将中灯阵眼旁的回线一点点牵回原位。回线归位,三灯才会重新循环。”
宋怀璧沉思片刻:“需要多久?”
“不快。”
“多久?”
司空长夜看着三盏灯:“一个时辰内,若不能让三灯归息,我停手。”
这话一出,内堂里的人神色各异。
司空景立刻道:“一个时辰?你倒是会拖。”
司空长夜依旧没有理他,只将旧青纹阵基放在掌心,缓缓闭了闭眼。
下一刻,他身上的气息淡了下去。
不是消失。
人仍站在那里,青衫旧,身形清瘦,眉眼安静。可旁人心神扫过时,却总觉得他像退进了灯影里,不再那么显眼。
宋怀璧眼神微动。
这是敛法。
点灯境学员都会学敛法,可多数人只是压低燃元波动。司空长夜不同,他像是把命灯、呼吸、步伐、心神都一并收住了。三盏主灯本就脆弱,他若气机太躁,反而容易惊动阵路。
陆青梧站在一旁,手指轻轻压住账册。
她知道,他开始认真了。
司空长夜抬手,青黑燃元自指尖离体,分作三线。
一线贴东灯。
一线稳西灯。
一线沉向中灯阵眼。
三线细得几乎看不清,却稳得出奇。东灯原本忽明忽暗,被第一线轻轻贴住后,不再继续往外散息;西灯命息不匀,被第二线牵住后,命砂匣里的灰色也没有继续加深。
中灯仍旧暗着。
司空景等了片刻,见中灯没有变化,终于忍不住开口:“修灯修成看灯,倒也新鲜。”
陆青梧头也不抬:“看不懂就少说,省得打扰修阵。”
司空景冷声道:“我打扰他?他若真有本事,还怕旁人说话?”
陆青梧翻了一页活契,声音清亮:“宋掌柜,契上写明了,修阵期间若有人故意扰乱,导致修复受损,责任另计。要不要把名字也补上?”
宋怀璧看向司空景。
司空景脸色一僵。
这话不重,却很管用。内堂里的议论声也小了下去。
司空长夜听见陆青梧的声音,心神反而更稳。
他知道她站在那里。
他在灯下修阵,她在人前守契。
这三个月来,很多次都是这样。他落线,她记账;他修灯龛,她看活契;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她便替他一句一句问清楚。
司空长夜的燃元沉入中灯下方。
中灯阵眼并未彻底坏掉,只是偏了半寸。半寸不多,可对聚息阵来说,足够让回线日复一日被牵歪。旧阵基区的封线又常年与中灯共振,像一根细绳,慢慢把这半寸偏差拉成了病根。
老阵工看见东灯暗,便想补东灯。
可东灯只是被拖累。
真正该动的,是中灯下那条回线。
司空长夜取出阵笔。
笔尖落下时,他的手腕稳得像一截静木。纪微澜清晨给他缝的护腕贴在腕上,旧布柔软,却正好压住袖口,不让衣角扫到阵纹。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别总用袖口磨阵笔。
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随后,半寸稳火纹落在中灯阵眼边缘。
细纹一成,中灯灯芯轻轻颤了一下。
宋怀璧立刻屏住呼吸。
司空景眼神也紧了紧。
司空长夜没有停。
第二道燃元细线贴住偏移回线。
第三道燃元细线顺着旧青纹阵基里的残余回线,缓慢牵引。那不是硬拉,更像是顺着一条被压弯的草茎,把它一点一点扶回原处。
时间慢慢过去。
内堂里的客人起初还低声议论,后来渐渐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变化。
东灯不再忽暗。
西灯的青光开始均匀。
中灯虽然仍旧不亮,却不再乱跳。
宋怀璧的神色越来越慎重。
他终于明白,司空长夜不是在拖延,也不是在故弄玄虚。这个少年是在先稳住整套聚息阵的“呼吸”。
就在此时,中灯阵眼忽然一颤。
东灯和西灯同时暗了一线。
阵纸柜边缘几张微卷的阵纸又轻轻翘起,命砂匣里的细砂光泽也沉了下去。
司空景立刻道:“坏了!”
宋怀璧脸色微变。
陆青梧的手指下意识收紧,账册边角被她压出一道浅痕。可她没有乱喊,也没有打断司空长夜。
她只是盯着那道青黑燃元。
她相信他。
司空长夜的眼神仍旧平静。
中灯阵眼里有一处堵息。
这不是灯芯问题,也不是命砂不足,而是偏移多年后积下的一点滞塞。若强行冲开,三灯会同时乱;若不冲开,回线永远归不了位。
他只能动炽法。
不是猛炽。
只是短瞬微炽。
青黑燃元在他指尖亮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像针尖挑起灯芯上的一点火,又像寒夜里忽然掠过的一线星光。
堵住的命息被轻轻挑开。
司空长夜立刻收炽,燃元重新细下去,没有让命灯浮躁半分。
中灯亮了。
不是猛然大亮,而是从灯芯深处泛出温润青光。
紧接着,东灯稳定。
阵纸柜边缘慢慢舒展。
西灯回匀。
命砂匣里的细砂浮起淡淡光泽。
中灯下方,那条偏移的回线终于归位。三盏聚息主灯之间,青光如水,轻轻一转,形成完整循环。
内堂里鸦雀无声。
司空景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没说出话。
司空长夜没有立刻收手。
他继续以显法维持燃元细线,沿着东灯、西灯、中灯走了一遍。牵息、分息、回息,三处命息重新合成一周,循环平缓,不急不滞。
直到确认三灯不再互相牵乱,他才慢慢收回燃元。
宋怀璧亲自上前检查。
东灯下的阵纸柜,几张卷边阵纸已经慢慢平复。
西灯旁的命砂匣,细砂重新泛起浅光。
中灯所照的旧阵基木盒上,原本时断时续的封线,此刻重新连成一线。
宋怀璧看了很久,转身对司空长夜郑重一礼。
“初验过。”
这三个字一出,内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叹。
有人低声问:“真修好了?”
“初验过了,还要留验一夜。”
“这少年才十五吧?”
“沈师的记名阵徒,果然不是随便收的。”
司空景听着这些话,脸色更不好看。
他冷冷道:“不过是初验。留验一夜未过之前,现在说什么都早。”
这一次,司空长夜没有沉默到底。
他看着三盏归稳的聚息主灯,道:“明日可以再看。”
平静,干净,却比争辩更有力。
因为灯已经亮在那里。
宋怀璧命人取来一枚下品命晶,当场封入青衡斋的契匣,等留验无误后交由命阵院结算。随后,他又取出十两银子,放在陆青梧写好的活契旁。
“这是初验谢礼,不抵正式报酬。”
陆青梧立刻提笔补上这一条,又让宋怀璧按了印。
宋怀璧忍不住笑道:“陆姑娘果然不吃亏。”
陆青梧把活契收好,眉眼弯弯:“吃亏可以,账不能糊。”
司空长夜看她一眼,低声道:“陆姑娘英明。”
陆青梧耳尖微热,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只低声道:“这句算便宜你了。”
宋怀璧亲自送他们出门。
青衡斋外,已经有不少旧市商户围了过来。有人听说青衡斋的聚息主灯初验过了,便低声打听是哪个命阵师出的手。
宋怀璧没有多说,只看向司空长夜,道:“司空小友,明日留验若过,青衡斋另有谢礼。”
司空长夜拱手:“按契即可。”
陆青梧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司空长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礼另写。”
宋怀璧怔了一下,随即失笑:“好,另写。”
两人离开青衡斋时,冬日天光已经斜了。
陆青梧抱着账册,走得比平时慢些。她嘴上没说什么,可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司空长夜从初验谢礼里取出五两银子,递给她。
陆青梧停步:“又还账?”
“请你吃东西。”
“用五两银子吃东西?”陆青梧挑眉,“司空长夜,你现在很阔气啊。”
司空长夜看了看她身上的浅青斗篷,道:“也买件斗篷。你的旧了。”
陆青梧怔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斗篷。边角确实磨得有些发白,可她没想到司空长夜会注意到。
风从旧市长街吹过来,有些凉。
陆青梧把账册往怀里抱紧,轻声道:“你现在越来越会乱花钱了。”
司空长夜道:“给你花些不算是乱花钱。”
陆青梧抬头看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忽然笑了。
“那就去织云铺买,那边的老板与我相熟,能买得便宜些。”
司空长夜点头:“好。”
“还要吃糖炒栗子。”
“好。”
“再加一碗热汤。”
“好。”
陆青梧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道:“我说什么你都好?”
司空长夜想了想:“今日可以。”
陆青梧眼睛弯起来,像青灯下风也软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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