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衡斋开门之前,三盏聚息主灯仍旧亮着。
东灯照阵纸,柜中阵纸平整如新;西灯照命砂,匣中细砂泛着浅浅青光;中灯照旧阵基,木盒上的封线连贯不乱,再没有昨夜那种时明时暗的滞涩。
宋怀璧亲自验灯。
青衡斋的伙计、旧市几位掌柜,还有几名早来的基础学院学员,都站在旁边看着。
许久后,宋怀璧合上验册,转身对司空长夜拱手。
“青衡斋聚息主灯,留验已过。”
这一句话,比昨日的“初验过”更重。
昨日只是灯亮。
今日,是灯稳。
三盏主灯稳了一夜,便说明司空长夜不是用燃元强行压住表象,而是真把中灯阵眼与回线修回了正位。
旧市商户看向他的目光,终于变了。
十五岁的少年,青衫旧,腕上护腕也是旧布缝的,可他真的修好了一套老阵工不敢动的聚息主灯。
宋怀璧按契结算,一枚下品命晶入命阵院账册,扣除担保与材料折算后,司空长夜可得半枚下品命晶等值资源。除此之外,青衡斋另赠五张上好旧阵纸,一枚九折牌。
宋怀璧当众道:“往后青衡斋低阶灯阵若有疑难,可先请司空小友看一眼。”
周围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这句话,比谢礼更值钱。
它等于告诉旧市众人,司空长夜不是只会在命阵院里练线的少年阵徒,而是能真正接活、能替铺子稳住生意的人。
陆青梧站在一旁,把契书一页页收好,指尖轻轻压平纸角。
“名气也是账。”她低声道,“今日记上,日后会有人来还,也会有人来讨。”
司空长夜点头。
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得意之色,只是看了一眼三盏聚息主灯。
灯亮在那里。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两人从青衡斋内堂出来,暂时停在门前石阶下。
旧市长街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热气往上冒,几家阵材铺也陆续开门,街边铜铃被风一吹,轻轻作响。
陆青梧翻着账册,一边核算,一边低声道:“半枚命晶不能乱花。练灯室时辰要买,护掌要买,纪姨冬日用的暖身药材也该买。剩下的留作周转,阵务这条路最怕断了材料。”
司空长夜听着,忽然道:“还要买一条链子。”
陆青梧翻账册的手一停。
“链子?”
“上次路过城南首饰铺,你看了一条青玉细链,看了很久。”
陆青梧怔了怔,随即把账册合上,故作平静:“我只是看它贵。”
“我知道。”
“知道你还买?”
司空长夜看着她,道:“你喜欢。”
这一句说得太直,陆青梧耳尖微微发热,偏偏他神色认真,像只是在讲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她轻轻咳了一声:“司空长夜,你现在很会乱花钱。”
“不是乱花。”
“那是什么?”
“还账。”
陆青梧抬眼:“哪有这么还账的?”
司空长夜道:“你替我看的账,账册上没有。”
陆青梧一时没接上话。
冬日的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她抱紧账册,过了片刻才道:“等你下次考核赢了,我再亲自去挑。”
司空长夜点头:“好。”
正说着,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修灯修得好,倒真让你挣到命晶了。”
司空景带着几名主脉子弟从街边走来,手里拿着刚买的阵纸,目光落在司空长夜身上,笑意不深。
“可点灯班里站不站得住,看的是命灯和燃元,不是账册和灯铺。”
陆青梧眉梢一挑:“能挣命晶,总比买阵纸还要挂主脉账的人强。”
司空景脸色微沉。
旁边几个主脉子弟也安静了一瞬。
陆青梧这话不重,却正好戳在他不愿让人看的地方。
司空景冷笑一声,目光转向司空长夜:“司空长夜,你父亲当年守不住青灯塔,如今你倒会修灯。你们西院这一脉,也算前后相承。”
长街上的风像忽然冷了一分。
司空长夜停下脚步。
前面别人说他修灯,说他靠沈照微,说他只会账册灯铺,他都可以不争。
可司空衡五年前的旧事,不该被人拿来当街取笑。
他抬起眼,敛法一点点收回。原本安静得像融在街景里的少年,气息重新聚拢,青黑燃元在指尖微微浮出。
“我父亲守过的灯,轮不到你拿来取笑。”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司空景眼神一冷,正要再说,青衡斋二楼传来脚步声。
一道身影从楼梯上走下。
司空明庭。
他穿着赤纹白衣,腰间悬着司空家主脉玉牌,神色平静。赤金命灯的气息并未外放,可他一出现,几个主脉子弟便自然收声。
司空明庭看了司空景一眼。
“够了。”
司空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
司空明庭这才看向司空长夜。
“能修青衡斋的聚息主灯,说明你这三个月没有虚耗。”
这话像是认可。
可下一句,却像一块石头落下来。
“不过命阵只是你走出来的一条路。点灯境,终究还要看命灯、燃元、四基法。”
他目光平静:“你若只会修灯,走不远。”
司空长夜看着他,道:“我知道。”
司空明庭点头:“知道便好。”
没有嘲讽,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多余的轻慢。
可正因为如此,司空明庭比司空景更像一座山。
司空景是火星,能点燃一时怒意。
司空明庭却是挡在前方的高度。
司空长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青黑燃元慢慢收回。
陆青梧轻声道:“别被他压住。”
司空长夜道:“不会。”
“那就好。”陆青梧把账册抱紧,“他是山,你也不是石子。”
司空长夜看她一眼。
陆青梧耳尖的红还没退,却故意抬了抬下巴:“看什么?这句不记账。”
下午,司空长夜回到点灯班。
青衡斋的事已经传开了。
他刚入班,便有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羡慕,有惊讶,也有不服。有人低声说青衡斋一枚命晶的活被他接下,有人说沈照微眼光果然毒,也有人说命阵天赋归命阵天赋,上了考场未必有用。
司空长夜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只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韩青石走入讲堂。
他站在堂前,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
“三日后,基础学院冬考。”
讲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韩青石继续道:“冬考不是青灯试最终名额评定,半年后的青灯大比,才定最终名额。但冬考成绩,将决定下一季度的资源倾斜。”
这句话一出,所有学员都坐直了。
“前十,可得练灯室额外时辰。”
“前三,可得任务堂优先推荐资格。”
“第一,可入青灯塔外环观灯半个时辰。”
青灯塔外环。
这四个字落下时,点灯班彻底沸腾。
练灯室时辰珍贵,任务堂推荐资格也珍贵,可青灯塔外环观灯,才是真正让人眼热的奖励。
青灯塔是青灯城命息最稳、灯势最厚的地方。哪怕只是外环,哪怕只有半个时辰,对点灯境学员来说,也足够受用。
司空长夜心口微微一动。
青灯塔不只是修炼资源。
那也是司空衡五年前跌落的地方。
若他能凭自己的本事走进青灯塔外环,就像第一次踏回父亲失去过的位置。
堂中,司空明庭原本闭目静坐。
听到“青灯塔外环”时,他睁开眼,只说了一句:
“这个名额,我要。”
声音不大。
可整个点灯班都安静了一瞬。
司空景看向司空长夜,冷笑道:“冬考第一是明庭哥的。你这种旁支,能进山道都算我没拦住。”
司空长夜看了他一眼。
“那你最好拦得住。”
这句话一出,司空景脸上的冷笑顿时凝住。
讲堂里的气氛,也跟着绷紧了一分。
韩青石抬手,压下堂中议论。
“本次冬考,只考一关。”
众人一怔。
韩青石道:“寒林夺牌,登顶燃旗。”
他一字一句说下去。
“所有学员进入寒灯林,每人腰间悬一枚青灯考牌。考牌以燃元印记绑定本人,不得藏入衣内,不得提前破坏。”
“寒灯林中另藏无主考牌,分散在旧灯桩、废灯亭、浅溪石台等处。”
“可寻牌,也可夺牌。”
“集齐三枚考牌者,可点亮山道入口旧灯桩,进入寒灯山道。”
“山巅有一面青灯旗。登顶者需以自身燃元点亮青灯旗,并守旗至一炷香燃尽。”
“最终守住青灯旗者,为冬考第一。”
讲堂中,有人呼吸都重了些。
这不是寻常考核。
这是一场从寒灯林打到山巅的实战。
韩青石声音微沉:“冬考只许使用点灯境基础能力,可用覆、敛、炽、显,可携学院许可的随身阵基。不得携带额外阵器,不得借外力,不得重手伤同窗。”
“允许临时结盟。”
“也允许围堵、诱敌、夺牌。”
最后一句落下时,许多人下意识看向司空长夜。
司空景笑了。
那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他不需要和司空明庭争第一。
他只要替主脉清路。
司空明庭要的是山巅青灯旗,而司空景要做的,就是让司空长夜连寒灯山道都进不了。
韩青石继续道:“寒灯林不是普通树林。林中有旧灯桩、断石台、浅溪、坡地、废弃灯亭,也有低阶干扰阵纹。谁能藏住气息,谁能看清地形,谁能判断命息流向,谁便有优势。”
司空长夜眼神微动。
寒灯林。
旧灯桩。
残阵线。
低阶干扰纹。
这些东西,对旁人来说是麻烦,对他来说,却未必全是坏事。
他的敛法适合林地阴影。
他的青黑燃元细,不容易惊动残旧灯桩里的命息。
三个月的命阵训练,也让他习惯先看线,再动手。
可他也知道,这不代表他能在寒灯林里布阵对敌。
他还不是命阵师。
只是命阵学徒。
他能借已有阵纹,能拨一点旧线,能判断哪里命息乱,哪里命息顺。可若在空地上,他落不出一座能困人的阵。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课后,司空长夜被韩青石单独留下。
韩青石没有说青衡斋,也没有夸他,只道:“你会看线,这是优势。但冬考不是修阵。看见破绽之后,能不能抓住,才是本事。”
司空长夜道:“弟子明白。”
韩青石点头:“你的燃元薄,硬拼吃亏。别拿自己的短处,去碰别人的长处。”
从点灯班出来后,司空长夜去了命阵院。
沈照微已经知道冬考的事。
她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阵纸上的旧线,头也不抬:“想进青灯塔外环?”
司空长夜道:“想。”
“想,就先记住,你现在不是命阵师,只是命阵学徒。”
沈照微抬眸,目光冷清。
“能修青衡斋,是因为那里本来就有阵。寒灯林也一样,你能借旧灯桩,借残线,借地势,却不能凭空生阵。”
“别人一拳打来,不会等你找阵基。”
司空长夜沉默片刻,点头:“弟子记住了。”
沈照微道:“三日内,阵务停。练线不断,但只练基础。其余时间,练四基法。”
陈伯在旁边补了一句:“阵纸也省些。”
陆青梧正好从前院进来,听见这句,忍不住小声道:“陈伯这才是真心话。”
陈伯眼皮一抬。
陆青梧立刻把账册往怀里一抱:“我什么都没说。”
沈照微看她一眼,眼底似乎有极淡的笑意。
陆青梧走到司空长夜身边,把一张备战清单递给他。
“我替你算过了。三日时间,练灯室买两个时辰,护掌买一副,暖身药材给纪姨带回去。剩下的命晶资源不动,留着冬考后补短板。”
司空长夜接过清单。
清单末尾,有一行小字。
赢了,去挑链子。
他看了一眼,又把纸折好。
陆青梧瞥他:“看见了?”
“嗯。”
“别装没看见。”
“不会。”
“输了呢?”
司空长夜想了想:“也挑。”
陆青梧一怔。
司空长夜道:“但我会赢。”
这一次,陆青梧没有笑他。
她只是看着他,轻轻点头:“好,那我等着。”
夜里,司空长夜回到西院。
纪微澜已经知道冬考的事,却没有问他怕不怕,也没有劝他争不争。她只是把那副护腕拆开,又在内层多缝了一道软布。
灯下,她低声道:“上场可以输,心不能乱。”
司空长夜坐在旁边,看着母亲低头穿针。
“娘。”
“嗯?”
“我想进青灯塔外环。”
纪微澜手指一顿。
很快,她又继续缝下去,声音仍旧温和:“那就去。”
没有多余的话。
可这三个字,让司空长夜心里像被轻轻按了一下。
院中,司空衡已经等着他。
父子二人没有多说,直接试拳。
司空衡只教他一个字。
“转。”
司空景燃元比他厚,司空明庭燃元质量更高。硬顶,必输。
所以覆法不能只挡,要转力。
敛法不能只藏,要藏到出手前一瞬。
炽法不能猛,要短。
显法不能散,要准。
司空衡一拳压来,燃元并不重,却稳得像一堵墙。司空长夜抬臂去接,青黑燃元覆在腕上,刚一接触便被压得微微一滞。
“别顶。”司空衡道,“让它走。”
司空长夜重新抬臂。
这一次,燃元从腕骨转到小臂,又顺着肘、肩滑开。那股力量没有被硬挡住,而是被他引到侧身,脚下微微一转,卸开大半。
司空衡点头:“再来。”
一遍。
两遍。
十遍。
院中冷风吹过,少年额角慢慢见汗。
纪微澜坐在屋里,仍旧低头缝着护腕。窗纸上映着她安静的影子,也映着院中父子二人的身形。
许久后,司空衡停下。
他看着司空长夜,道:“别人说我的旧事,你不必急着替我争。”
司空长夜沉默。
司空衡声音平静:“你赢,不是替我出口气。”
“你赢,是让他们知道,西院这一脉还站着。”
司空长夜握紧手中护腕。
青黑燃元在指尖缓缓流动,细而稳,像一线不肯断的灯火。
深夜,他回到房中。
桌上放着青衡斋结算来的资源,也放着陆青梧写好的冬考备战清单。
旧青纹阵基被他收进木匣。
阵务册被放到一旁。
这三日,他不接新活。
他要备考。
司空长夜把那张清单重新展开,看着最下方的小字。
赢了,去挑链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清单折好,放进怀中。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青灯塔灯火不灭。
三日后,寒林夺牌,登顶燃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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