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考这一日,寒灯林外起了薄雾。
雾色发青,缠在林间旧灯桩上,像许多没有燃尽的灯烟。林中隐约可见断石台、废灯亭、浅溪和一截截旧石阶,越往深处,灯雾越重,人的声音落进去,很快便被吞没。
基础学院的点灯学员都到了。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也有人盯着林子深处,眼里已经有了争夺之意。
司空长夜站在人群边缘,腕上戴着纪微澜重新缝好的护腕。旧布贴着腕骨,内层软布正好压住袖口,不会再磨到阵笔,也不会妨碍出手。
陆青梧站在他身侧,怀里抱着账册,难得没有先打趣他。
“无主考牌能找,但别指望它。”她低声道,“寒灯林里的无主考牌,多半藏在旧灯桩深处、废灯亭暗格、浅溪石台那种地方。找一枚,可能耗掉半日。若碰上干扰纹,还会把自己位置暴露出去。”
司空长夜点头。
陆青梧又看向不远处的司空景:“还有,他不会冲第一。他会先拦你。他不是山,是门槛,但门槛也能绊人。”
司空长夜看向寒灯林。
林深处,寒灯山道隐在雾后,只露出几截冷白石阶。
“山道在里面。”他说。
陆青梧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就别被门槛绊住。”
许砚山带着任务堂的人,将一枚枚青灯考牌发到学员手中。
考牌不过半掌大小,青铜色,边缘刻着细细灯纹。司空长夜接过后,以青黑燃元轻轻一触,牌面微亮,留下他的燃元印记。
许砚山道:“挂在腰侧,外露。”
司空长夜照做。
韩青石站在林前,声音沉稳地传开。
“冬考只考一关,寒林夺牌,登顶燃旗。”
林外顿时安静。
“每人一枚青灯考牌,悬于腰侧。想入寒灯山道,需集齐三枚考牌。”
“考牌可夺。夺下后,需以自身燃元烙下燃印。燃印一炷香后稳固。在此之前,原持牌者可反夺。若反夺成功,燃印中断,考牌归还原主。”
“寒灯林中另有无主考牌,藏于旧灯桩、废灯亭、浅溪石台与残阵纹附近。想稳妥过林,可以找无主考牌;想争第一,就别把希望放在运气上。”
“集齐三枚已定燃印的考牌,可点亮山道入口旧灯桩。登顶后,点燃青灯旗,并守旗至香尽者,为冬考第一。”
最后一句落下,林外像被无形的火点了一下。
想登山,可以找牌。
想争第一,就要夺牌。
韩青石抬手:“入林。”
数道入口同时打开。
学员分批进入寒灯林。
司空明庭最先动身。
他没有避开人群,也没有绕路,只沿着主道往前走。赤金燃元并未张扬外放,却让周围灯雾微微退开。
三名学员互相看了一眼,想趁开局人多围住他。
司空明庭甚至没有停步。
第一人刚近身,便被一股赤金燃元压得脚下不稳,连退数步。第二人从侧面探手夺牌,却被司空明庭抬臂一格,整个人的冲势都被压回原处。
第三人手伸到半路,又默默收了回去。
司空明庭取下一枚考牌,赤金燃印很快烙入其中。原主想反夺,却连靠近都难。
林外监考灯影将这一幕映在半空。
许多学员看得心头发紧。
这就是司空明庭。
他不藏,不绕,不抢巧。
他走过去,路便像是该让开。
司空长夜没有看太久。
他转身入林。
一进寒灯林,四周声音立刻低了下来。
树影、灯雾、旧桩、石径交错在一起。远处偶尔传来燃元碰撞的闷响,很快又被雾吞没。
司空长夜没有走主道。
他发动敛法。
命灯、燃元、呼吸、步伐,连同自身气机一并收束。若有人正面盯着,自然还能看见他;可心神从林间扫过时,总会下意识把他当成一截树影。
他没有急着夺牌。
也没有急着找无主考牌。
他先绕了半圈。
浅溪边的石面有薄霜,急步踏上去,脚下会滑。断石台两侧狭窄,三人围攻施展不开。废灯亭前灯雾沉积,若以敛法贴近,旁人心神容易扫空。西侧三根旧灯桩残线未断,只需燃元轻轻一拨,灯雾便会往东偏半息。
这些东西不是阵。
司空长夜也布不出阵。
可在他眼里,地形、残线、灯雾、薄霜,已经足够拼成一张能打的图。
司空景会来。
既然会来,就不该随便让他来。
应该让他来自己选好的地方。
断石台。
司空长夜在心里定下位置,然后继续向浅溪方向行去。
不久后,他在溪边见到了一个人。
赵阔。
赵阔在点灯班里不算最拔尖,却也绝不弱。他身形高壮,燃元厚实,平日最喜欢正面交手。
此刻,他正站在浅溪边,手按着腰间考牌,似乎也在判断该往何处去。
司空长夜没有绕开。
他从灯雾中走出。
赵阔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司空长夜?”
司空长夜点头。
赵阔看了一眼他的腰间考牌,又看了一眼他的手:“你是来夺我的牌?”
“是。”
赵阔把考牌往腰侧一拍:“那就凭本事。”
话音未落,他已经踏步冲来。
燃元覆拳。
这一拳厚重直接,没有半点花哨。赵阔显然是想试一试,司空长夜到底是不是只会修灯。
司空长夜抬手。
拳掌相接。
砰的一声,浅溪边的薄雾被震开一圈。
赵阔本以为能把他震退,下一瞬却发现不对。
青黑燃元贴在司空长夜掌臂之间,不张扬,不炽烈,却沉得像井底深水。赵阔的燃元压上去,竟没有将其震散,反而被那层青黑燃元贴住、滑开、带偏。
赵阔眼神一变:“你的燃元……”
司空长夜没有答。
三个月前,他的燃元确实初生不厚。
可这三个月里,他每日练四基法,夜里练命阵线。青黑命灯日日淬炼命元,如今燃元已成细流,沉静、绵长、极稳。
它不如司空明庭的赤金燃元霸烈。
但寻常点灯学员,已经压不散它。
赵阔低喝一声,第二拳更重。
司空长夜不退反进,手腕微翻,覆法顺着腕骨转到小臂,又从小臂滑向肩背。赵阔的拳劲像砸进一条暗流,被他引得偏了半寸。
只偏半寸。
赵阔脚下却已经踩上浅溪边那块覆霜石面。
石面一滑,他重心顿时轻轻一晃。
司空长夜等的就是这一晃。
他脚步短促一抢,青黑燃元在指尖亮了一瞬,短瞬微炽让他快了半拍。下一刻,显法细线从指尖探出,点在赵阔腰间考牌上。
考牌脱落。
司空长夜伸手接住,青黑燃元立刻烙入牌面。
赵阔看了一眼脚下薄霜,又看向司空长夜,苦笑一声:“原来你不是碰巧走到这里的。”
司空长夜道:“不是。”
赵阔甩了甩手腕:“难怪我觉得慢了半拍。”
话虽如此,他没有放弃。
燃印刚落,只是初燃。
一炷香内,他还可以反夺。
赵阔脚下一踏,厚重燃元再度覆上双臂,整个人像一块滚石般撞来。
司空长夜没有逃远。
他就在浅溪边转。
赵阔每近一步,他便退半步;赵阔每次发力,他便让开正面。溪石、灯雾、窄路、薄霜,都被他算进了步伐里。
不是狼狈躲闪。
是控距离。
赵阔一拳擦着他的肩侧掠过,打得溪边碎冰轻轻溅起。司空长夜肩背燃元一覆,冰屑还未近身,便被震成细雾。
赵阔趁雾压上来,伸手抓向考牌。
司空长夜像早就料到,敛法骤然一收,存在感忽然淡了半分。赵阔眼前明明有人,心神却有一瞬滑空。
就是这一瞬。
司空长夜侧身,手中考牌从赵阔指尖前掠过,差了不过一寸,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溪流。
赵阔咬牙:“再来!”
他第三次压上。
这一次,他不再只攻考牌,而是先以覆拳封司空长夜肩线,逼他不能转身。
司空长夜眼神微动。
赵阔不笨。
吃过两次亏,已经看出他靠转力和距离取胜。
这一拳封得很好。
若是三个月前,司空长夜大概只能退。
可现在,他不必退。
青黑燃元从腕骨漫起,不厚,却连绵不断。他接住赵阔封来的拳,覆法不顶,反而顺着那股力量向下一滑,带着赵阔的手臂压向溪边石面。
赵阔脚下再次一偏。
司空长夜短炽一步,绕到侧面。
赵阔急忙回身,却发现司空长夜没有趁机重击,只是仍旧把考牌稳稳握在手里,燃印一点点加深。
半炷香过去。
青黑燃印已经压住原先印记一半。
赵阔的呼吸重了些。
司空长夜却仍旧很稳。
他不是燃元无穷,而是每一步都用得很省。该转的转,该避的避,该出手时只出半招,不浪费一丝力气。
赵阔终于停下,抹了一把额角汗,苦笑道:“不追了。”
司空长夜看着他。
赵阔摆摆手:“再追下去,我的燃元先乱。你这人打架太不痛快,明明就在眼前,偏偏总差一点。”
一炷香尽。
考牌上,青黑燃印定住。
归属已转。
赵阔看着那枚考牌,认真道:“我还以为你只会修灯。”
司空长夜收起第二枚考牌。
“这三个月,我不只修灯。”
赵阔点头,退到一旁。
他输得服气。
司空长夜没有停留。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上方的灯雾。
远处,赤金光一闪而过。
司空明庭已经又夺下一牌。
必须快。
司空长夜转身离开浅溪。
另一边,司空景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带着两名主脉子弟守在一条窄道旁,本以为司空长夜入林不久便会经过。可他们等来的不是司空长夜,而是两个误入的普通学员。
其中一人被司空景随手逼退,考牌都险些丢了。
司空景却没有追。
他的目标不是这些人。
“他绕过去了。”一名主脉子弟低声道。
司空景冷笑:“能绕一次,还能一直绕?”
就在这时,另一名主脉子弟从林雾中回来,低声道:“景哥,浅溪那边有人看见司空长夜,他已经夺了一枚牌。身上两枚了。”
司空景眼神一沉。
“他往哪边去了?”
“像是往断石台方向。”
司空景看向林深处。
断石台再往前,就是山道入口附近。
他笑了。
“终于急了。”
他以为司空长夜是急着赶山道,所以露了行迹。
他不知道,那道青黑燃元痕迹,是司空长夜故意留在旧灯桩旁的。
浅浅一缕。
不多不少。
刚好能让懂些追踪的人看见。
也刚好能把人引向断石台。
司空景抬手:“围住他。”
两名主脉子弟立刻跟上。
“别让他拿到第三枚。”
寒灯林深处,司空长夜独自前行。
他没有去找无主考牌。
无主考牌在林深处。
人,在路上。
他要登山,便从人群里打过去。
不多时,断石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塌了半边的石台,两侧石径狭窄,左侧有三根旧灯桩,右侧连着一小段浅坡。石面上覆着薄薄青苔,被冬日寒气一凝,显得有些滑。
司空长夜停在石台前。
他抬眼,看了一遍四周。
很好。
司空景来得比他预想中还快。
林雾微微一动。
司空景从石台后走出。
他身后两名主脉子弟一左一右,封住退路。
司空景看着司空长夜腰间两枚考牌,冷笑道:“你的路到这里了。”
司空长夜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人。
他没有半分意外。
因为这地方,是他选的。
“你们一起?”司空长夜问。
司空景冷笑:“怕了?”
司空长夜摇头。
“省时间。”
断石台四周,灯雾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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