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石台四周，灯雾微微一颤。
司空景看着司空长夜腰间两枚考牌，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冷。
“省时间？”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抬手一挥。
“那就让你省个够。”
司空岳与司空辰一左一右走出，封住断石台两侧石径。三人呈半环之势，将司空长夜围在石台前。
这里离寒灯山道入口已经不远。
只要越过断石台，再往前半里，便能看见山道入口的旧灯桩。
司空景以为，自己终于堵住了司空长夜。
他不知道。
这里本就是司空长夜选好的地方。
断石台两侧狭窄，三人围攻施展不开；左侧三根旧灯桩残线未断，能让灯雾偏移半息；右侧浅坡覆着薄霜，急攻容易失位；石台正中有一处高低断层，能拖住追击节奏。
这些东西都不是阵。
可足够用来打这一场。
司空景冷声道：“修灯、藏身、绕路，你会的倒是不少。可你再会绕，也绕不过主脉。”
司空长夜没有答。
他只是看向三人腰间的考牌。
司空景察觉到他的目光，冷笑更深：“还想夺牌？”
司空长夜道：“正好三枚。”
司空景脸色一沉。
“动手！”
司空岳先动。
他抢的是左路，燃元覆在双臂上，步子很快，目标却不是司空长夜的身，而是他腰间考牌。
同一瞬，司空辰从右侧浅坡压来，封住司空长夜退路。
司空景居中逼近。
三人显然练过合围，一人逼退，一人抢牌，一人截路。换作空旷地带，这种围法很麻烦。
可断石台不空旷。
司空长夜身形忽然淡了半分。
敛法一开，他明明还站在那里，司空岳的心神却像从他身上滑了一下。就是这一滑，司空岳出手慢了半拍。
司空长夜指尖青黑燃元轻轻一拨。
左侧旧灯桩残线微亮，灯雾向东偏了半息。
半息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可司空岳的手本来要抓向司空长夜腰间考牌，这半息灯雾一偏，他眼中距离错了一寸。
一寸，够了。
司空长夜侧身入内，覆法贴住司空岳手腕，没有硬挡，只顺势一引。
司空岳冲势太急，被带得脚步踏空半步。
司空长夜另一只手已经点在他的腰侧。
考牌脱落。
青黑燃元立刻烙入牌面。
司空岳脸色大变，反手就抢。
燃印初燃，远未稳固，他还有一炷香的反夺时间。
司空辰立刻想从右侧压上来帮忙，司空景也踏前一步，准备截住司空长夜退路。
可三人一动，断石台的窄处反而成了阻碍。
司空岳要反夺考牌，必须贴近司空长夜。
司空辰要压上来，必须越过浅坡。
司空景若居中强压，便会挡住司空岳的反夺路径。
三人原本的合围，在这里变成互相碍手。
司空长夜退到断石台高低断层旁。
他没有跑远。
手里握着司空岳的考牌，青黑燃印一点点往里沉。
司空岳咬牙扑来。
司空长夜脚下一转，避开正面，让司空岳扑到断层边。司空岳急忙稳住身形，司空辰却已经从右侧冲到，二人差点撞在一起。
司空景怒道：“分开！”
他们想分开。
可断石台偏偏不让他们分得太开。
左侧是旧灯桩，右侧是浅坡，中间石径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三人若同时压上，反而给了司空长夜转身的空隙。
司空岳一次次逼近。
每次差一点碰到考牌，司空长夜便借灯雾偏移、石台断层、敛法错位，让他抓空。
燃印从初燃到半稳。
司空岳的呼吸开始乱了。
司空景看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他们堵住了司空长夜。
是司空长夜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一炷香将尽，司空岳猛然低喝，燃元覆满双臂，强行扑向司空长夜。
这一次，他不管身形，也不管石台断层，只想抢回考牌。
司空长夜没有再退。
他手腕一转，青黑燃元从腕骨漫到小臂，贴住司空岳压来的双臂，然后顺势一带。
司空岳整个人被带偏，肩膀擦过旧灯桩，灯雾轰然散开一片。
也就在此时，考牌上的青黑燃印定住。
司空岳腰间原印记彻底暗下。
监考灯影亮了一瞬，一道淡光落在司空岳身上。
冬考失去资格。
本命考牌被他人燃印定住者，不得再夺牌，不得助战，不得围堵，须退出寒灯林。
司空岳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却只能咬牙退开。
三人围堵，少了一人。
司空景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司空辰低声道：“景哥，我来。”
他不再从右侧硬冲，而是绕着浅坡，试图从侧后压住司空长夜。
这一次，他明显谨慎许多。
可谨慎，不代表不急。
司空辰知道，一旦司空长夜再夺一牌，局面就会彻底失控。所以他出手更快，燃元覆腿，借浅坡下冲之势，想用速度逼司空长夜交出位置。
司空长夜看着他冲来。
没有退。
浅坡覆霜。
冲得越快，越难收住。
司空辰快到身前时，司空长夜忽然向侧面错了半步。半步之后，敛法一收一放，整个人像从灯雾边缘滑开。
司空辰心神一空，脚下落在覆霜坡面，速度微微失控。
司空长夜就在这一瞬贴近。
覆法不是挡，而是带。
他掌背贴住司空辰肩侧，将对方冲势往下轻轻一压。
司空辰脚下彻底一滑。
他反应很快，燃元下沉，想稳住身形。
可司空长夜的显法细线已经到了。
一点。
考牌脱落。
青黑燃印烙入。
司空辰怒喝一声，立刻反夺。
这一炷香，比司空岳那一段更快，也更干脆。
司空长夜已经熟悉断石台的每一处落脚。
他没有给司空辰贴身缠斗的机会，只借浅坡和窄路控住距离。司空景几次想插手，却发现自己一动，反而会挡住司空辰的反夺路线。
这是最让他憋闷的地方。
司空长夜明明就在眼前。
可断石台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们三个人硬生生拆成了一个一个。
一炷香后，第二枚青黑燃印定住。
监考灯影再次亮起。
司空辰失去资格。
他脸色发白，退到一旁时，看向司空长夜的眼神已经不再轻视，甚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忌惮。
断石台前，只剩司空景。
司空景看着两个退开的主脉子弟，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明白。
从入林开始，司空长夜就在算。
绕过第一处围堵，是算。
浅溪夺牌，是算。
留下青黑燃元痕迹，把他们引来断石台，也是算。
这少年不是被追到这里。
是等在这里。
司空景咬牙道：“你倒真会躲在地形后面。”
司空长夜将两枚考牌收起，看向他。
“现在没有别人了。”
司空景眼中怒意一闪。
青灯考牌还差一枚。
司空长夜要的，就是他的牌。
“想要我的牌？”司空景缓缓抬手，赤红燃元覆上掌心，“那就正面来拿。”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
这一掌，比司空岳、司空辰都重。
赤红燃元压来，带着厚重的热意，像一块烧红的铁板。
司空景虽然是狗腿，却不是弱者。他能跟在司空明庭身边，靠的也不是一张嘴。主脉资源堆出来的根基，确实比普通学员强出一截。
司空长夜抬臂接下。
掌臂相撞，断石台边的灯雾被压得向外翻卷。
司空景眼神一厉，正要继续压下去，却发现自己的燃元没有震散对方。
青黑燃元覆在司空长夜腕骨与小臂之间，不烈，不燥，却沉得出奇。司空景的赤红燃元压上去，像砸进深水，力道一层层被贴住、滑开、回流。
司空景第一次变色。
“你的燃元怎么可能这么稳？”
司空长夜看着他，道：“这三个月，我不只修灯。”
司空景眼底怒意更重。
这句话，像把青衡斋门前那些话全都还了回来。
修灯？
那只是他走的路之一。
不代表他不会打。
司空景低喝一声，炽法猛然提起。赤红燃元变得更重、更急，掌风压得旧灯桩上的灯雾都向后倒卷。
司空长夜不硬拼。
父亲教他的那个字，在心里清清楚楚。
转。
司空景一掌压来，他覆法从腕骨转到小臂，再滑到肩背。那股厚重燃元被他带偏，从肩侧擦过，砸在身后的断石上，震得碎屑飞起。
第二掌又来。
司空长夜仍旧转。
第三掌。
第四掌。
司空景越打越急，燃元越催越猛。
旁人若在林外看监考灯影，或许会觉得司空景攻势压得极凶，司空长夜一直在退。
可只有司空景自己知道不对。
他的每一掌都像砸中了水。
有声音。
有波纹。
却没有真正砸到实处。
司空长夜的青黑燃元越转越顺。最初还需要刻意去接，去卸，去带；到了后来，燃元仿佛自己知道该从哪里流过。
腕。
肘。
肩。
背。
脚下半转。
力量便空了。
司空景的呼吸开始变重。
司空长夜却越来越稳。
他看着司空景燃元流向。
每一次司空景猛炽之后，右肩到肘间都会有一瞬回收不及。
很短。
但够了。
又一次重掌压下。
司空长夜没有退。
他覆法一转，将那一掌带偏，脚步顺势绕到司空景侧后。
司空景猛然回身，却发现司空长夜没有立刻夺牌，而是在看他的下一次变招。
司空景心头忽然一寒。
随即，怒意更盛。
“你拿我练手？”
司空长夜看着他，语气平静：“刚好。”
这两个字，不高，却像一记耳光。
司空景彻底失衡。
他强行猛炽，赤红燃元覆满双臂，整个人向前压来，想用最直接的力量把司空长夜碾出断石台。
司空长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浅坡薄霜在右。
旧灯桩在左。
司空景的重心，已经压到前方。
司空长夜脚下一滑，不是失足，而是借坡势侧移半步。赤红燃元擦着他的肩侧压过，带起一阵热风。
青黑燃元同时贴上司空景腕骨。
一贴。
一转。
一带。
司空景重心偏了。
短瞬微炽亮起。
司空长夜抢进半步，显法细线从指尖探出，点在司空景腰间青灯考牌上。
考牌脱落。
司空景脸色骤变，反手去抓。
慢了半拍。
考牌落入司空长夜掌中。
青黑燃元烙入牌面。
反夺的一炷香，开始。
司空景双眼几乎要冒火。
“还给我！”
他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顾忌姿态，也不再想着压制得漂亮。他只想在燃印定住前，把考牌抢回来。
司空长夜却仍旧不逃远。
他就在断石台前转。
旧灯桩灯雾一偏，司空景判断慢半拍。
浅坡薄霜一滑，司空景脚步急促。
石台窄路一收，司空景厚重燃元横压不开。
司空长夜始终将他控制在“看得见、够不着”的距离。
司空景几次差点抓到考牌，却总在最后一寸被带偏。
燃印初燃。
半稳。
压过原印。
一炷香将尽。
司空景猛然咬牙，最后一次强冲。
赤红燃元爆开，整个人像一团烈火撞来。
司空长夜没有退。
他抬臂，覆法转力。
赤红燃元压下，青黑燃元贴住、滑开、回流。
司空景的手指擦过考牌边缘，却没能抓住。
下一瞬，考牌上的青黑燃印彻底定住。
监考灯影亮起。
司空景腰间原印记暗下。
冬考失去资格。
司空景僵在原地，眼里满是不甘。
司空长夜收起第三枚考牌。
“现在，拦不住了。”
司空景胸口起伏，咬牙道：“你赢我算什么？明庭哥已经在山上等你！”
司空长夜看向寒灯山道方向。
远处，赤金光从山巅亮起，像一盏火烧到了云雾里。
司空明庭已经点燃青灯旗。
司空长夜道：“我知道，我会越过他”
他转身走向山道入口。
断石台后，三枚考牌嵌入旧灯桩凹槽。
青黑燃元依次点亮。
旧灯桩沉寂片刻，随即亮起一道青光。灯雾向两侧分开，露出通往山上的寒灯石阶。
司空长夜踏上第一阶。
身后，司空景站在断石台前，脸色铁青，再不能追。
前方，山巅青灯旗在风里微微摇动，赤金光已先一步压住旗火。
门槛已过。
现在，是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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