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青灯塔上升起了三道青色阵光。
阵光不高，也不烈。
它们像三条细线，自塔身外层缓缓亮起，沿着青灯塔外围阵路游走一圈，最后没入塔顶青火之中。
普通百姓只当青灯塔又一次例行巡阵。
可城主府、基础学院、司空家、韩家、陆家，却在同一夜收到了青色阵帖。
阵帖上只有一句话：
三日后，青灯塔命阵院开试，沈照微择一名记名阵徒。
这一夜之后，青灯城便热闹起来。
沈照微是谁？
青灯城唯一二品命阵师。
青灯塔外围阵路掌阵人。
曾出身大离命宫阵院。
这些名头，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足够让青灯城的少年屏住呼吸。
更何况，她多年未收徒。
哪怕只是记名阵徒，也足以让一个少年在青灯城的身份陡然不同。
第二日，基础学院点灯班还未正式开课，学堂里已经全是议论声。
“沈师真要收徒？”
“青灯塔阵帖都发出来了，还能有假？”
“听说三大家族都会派人去。”
“命阵师啊……那可是比普通修士还稀少的人物。”
“稀少有什么用？命阵师最烧资源，光一枚试阵阵基就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
司空长夜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翻开书册。
他听见了。
昨日下午，他就在任务堂看见了那张青色告示，也听任务堂执事提过沈照微的名字。
可今日听见众人议论，他才更清楚，那三个字在青灯城有多重。
司空景坐在前排，正被几名学员围着。
他手里拿着一枚崭新的青色小石。
那小石不过掌心大小，表面刻着细密阵槽，青纹清晰，光泽温润，一看便不是凡物。
“这就是试阵阵基？”
有人忍不住问。
司空景笑了笑，像是不经意地将小石翻过来，让众人看得更清楚。
“青纹阵基而已。主脉昨夜送来的。”
“这还而已？”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听说一枚新的青纹阵基，少说也要一块下品命晶。”
司空景道：“命阵师落纹，普通青石承不住燃元。没有阵基，连第一关都站不上去。”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后扫来。
“所以说，有些机会看着摆在那里，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所有人的。”
学堂安静了一瞬。
不少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司空长夜同样姓司空。
可西院早已不是主脉。
别说新的青纹阵基，就连一块普通试阵阵基，对如今的西院而言，都不是轻易能拿出来的东西。
司空长夜没有抬头。
他只是将书页压平。
司空景的话难听，却不是全错。
机会不只是门。
有时候，门前还有台阶。
没有资源的人，连走到门前都难。
司空明庭坐在第一排，身前没有摆阵基，神色仍旧平静。可司空长夜看得出来，主脉既然替司空景准备了阵基，不可能不给司空明庭准备。
只是司空明庭不需要拿出来给旁人看。
没多久，韩青石走进学堂。
学堂里的议论声终于低了下去。
韩青石将书卷放在讲案上，目光扫过众人。
“沈照微收徒试炼，学院已经接到阵帖。”
众人立刻坐直。
韩青石道：“点灯班学生，若四基法已入门，皆可自行报名。”
有人眼睛一亮。
韩青石下一句话却很冷静。
“学院不会拦，也不会替任何人铺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许多人头上。
自行报名。
自行准备。
自行承担成败。
韩青石继续道：“命阵师不是看热闹的地方。想去试，可以。若只是想在人前露一露脸，趁早省下贡献。”
他说完，便开始照常授课。
可这一堂课，许多人都听得心不在焉。
司空长夜听得很认真。
因为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午后下课，他去了任务堂。
任务堂比往日热闹许多。
木牌墙旁贴着那张青色告示，围着不少点灯班学员。有人在看报名条件，有人在低声盘算贡献，也有人看见“自备试阵阵基”几个字后，脸色当场垮了下去。
司空长夜站在告示前。
报名条件列得清楚。
点灯班学员。
四基法入门。
贡献两点。
自备试阵阵基。
前三项，他都能想办法。
最后一项，是最难的。
他怀里有一枚贡献木签，有几撮灯砂，还有西院最后一块完整命晶。
可那块命晶，是父亲留下的底。
不能轻动。
司空长夜正看着告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司空长夜，你终于舍得从灰堆里出来了？”
那声音清脆，尾音微扬，像春日里落在青石上的一滴水。
司空长夜回头。
任务堂外的石阶下，站着一个青衣少女。
她十五岁上下，窄袖束腰，手里抱着一册账簿，眉眼清亮，发间没有多余饰物，只用一根青绳束着。
司空长夜怔了一下。
“陆青梧。”
少女笑了一下。
“还认得我，看来没被灯灰埋傻。”
陆青梧。
青灯城陆家旁支少女。
小时候，青灯塔下那条长阶，他们一起走过很多次。那时司空家西院还未失势，司空长夜也还不是人人口中的旁支少年。
五年前青灯塔熄三息后，许多人绕着司空长夜走。
陆青梧却照常喊他的名字。
只是后来司空长夜忙着闻息修行，两人见得少了。
如今再见，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说话不绕弯。
司空长夜问：“你怎么在这里？”
陆青梧举了举手里的账簿。
“给任务堂送账册。顺便看看青灯城今日有多少人想一步登天。”
她走上石阶，看了一眼告示，又看了一眼司空长夜。
“你想报名？”
司空长夜道：“想试。”
陆青梧没有说好，也没有说难。
她只问：“你有阵基吗？”
司空长夜沉默了一下。
陆青梧便明白了。
她朝告示抬了抬下巴。
“沈照微的试炼，不会让你拿普通青石上去凑数。最差的试阵阵基，也要数撮灯砂。像司空景手里那种新的青纹阵基，价钱更高。”
司空长夜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陆青梧看着他，“你只知道它贵。你不知道它贵到什么程度。”
她翻开账簿，指尖在其中一页点了点。
“昨日青灯街阵材铺，一枚旧试阵阵基卖到四撮灯砂，还被韩家的人买走了。新的青纹阵基，一块下品命晶起。”
司空长夜没有说话。
陆青梧合上账簿。
“你若要去，就得先解决阵基。”
这句话没有劝退，也没有怜悯。
只是把现实摆在他面前。
司空长夜点头。
“我去问问任务堂。”
陆青梧看着他往里走，没有跟上，只抱着账簿站在门侧。
任务堂柜后，那个中年执事正在整理木牌。
司空长夜以前只知道旁人都称他为许执事。
直到此刻，柜台旁新挂出的值守牌上写着三个字。
许砚山。
字迹端正，像这间任务堂一样，不起眼，却稳稳当当。
许砚山见司空长夜过来，像是早就料到。
“看过告示了？”
“看过。”
“想试？”
“想。”
许砚山抬眼看他：“贡献不够，还是阵基没有？”
司空长夜如实道：“都不够。”
许砚山看了他一会儿。
“贡献好办。后院旧阵基库今日要清点，做完可记一点贡献。”
司空长夜问：“阵基呢？”
许砚山没有立刻回答。
任务堂里人声嘈杂，可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过了片刻，许砚山道：“跟我来。”
他带司空长夜进了后屋。
后屋不大，靠墙放着几只旧木柜，柜上有灰，却收拾得很整齐。
许砚山从最里面的柜子里取出一只小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青灰色阵基。
阵基只有掌心大小，边角磨损，表面的青纹也不如新的明亮。有一处阵槽旁甚至有细小旧痕，像曾经承过过重的燃元。
但它没有裂。
司空长夜能感觉到，它还稳。
许砚山道：“旧青纹阵基。”
司空长夜看着那枚阵基，没有伸手。
许砚山道：“不是学院给你的。”
司空长夜抬头。
许砚山看着他，声音平稳。
“学院不会替你铺路。”
“但这枚阵基，是我个人借你的。”
司空长夜仍旧没有接。
许砚山眉头微皱：“怎么，嫌旧？”
“不是。”
“那就拿着。”
许砚山把木匣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清灰清得干净，校灯校得稳。那三盏引命灯底下的火路，你虽然不懂，却能摸到不顺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我在任务堂看了这么多年学员，火亮的人不少。能把一缕火用得这么细的人，不多。”
司空长夜沉默。
许砚山又道：“若你试不上，日后做任务慢慢还。”
“若你试上了，便记得今日不是谁施舍你。”
他看着司空长夜，一字一句道：
“是你这几日把灯校稳了，自己挣来的机会。”
司空长夜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终于伸手，双手接过那只木匣。
旧青纹阵基落在掌心，有些凉，也有些沉。
“多谢许执事。”
许砚山摆手。
“别谢早了。先去把旧阵基库清点完，贡献不够，照样报不了名。”
司空长夜点头。
旧阵基库在任务堂后院。
里面堆着许多基础阵基，有青石片，有木质阵盘，也有泛黄阵纸。它们有的阵槽完整，有的边角磨损，有的阵路已经断开，只能当废料。
任务要求很简单。
把还能承线的，和彻底废掉的，分开。
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枯燥。
司空长夜还不懂阵纹。
他只能用极细的青黑燃元掠过阵槽。
燃元走得顺，便说明阵基还能承线。
燃元忽然散开，便说明阵路已经坏得厉害。
一块。
两块。
三块。
日光从库房小窗照进来，落在尘土里。
司空长夜坐在旧阵基堆前，像在灰尘里分辨一条条看不见的线。
中途陆青梧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外，看他满手灰尘，怀里却抱着木匣，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借到阵基了？”
“嗯。”
“许执事？”
“嗯。”
陆青梧没有追问，只道：“那你欠的是人情，不只是灯砂。”
司空长夜点头。
“我知道。”
陆青梧靠在门边，翻了翻账簿。
“司空景已经报上名了。司空明庭也报了。韩家、陆家、城主府都有人去。”
司空长夜手上动作没停。
“嗯。”
陆青梧看着他：“紧张吗？”
司空长夜想了想，道：“有一点。”
陆青梧笑了一声。
“还行，没装。”
司空长夜抬眼看她。
陆青梧道：“紧张也去。报名册上若没有西院的名字，主脉那边会觉得，西院连试一试的胆子都没有。”
司空长夜低下头，继续分阵基。
“我会去。”
陆青梧看了他片刻，没再打扰，抱着账簿离开了。
傍晚时，旧阵基库终于清点完。
许砚山亲自验了一遍，发现司空长夜分出的阵基竟没有几块错漏，眼神又深了一些。
他取出第二枚贡献木签，递给司空长夜。
“够了。”
司空长夜接过贡献木签，连同旧青纹阵基一起，去报名处登记。
报名处前，司空景正好也在。
他身后站着两名司空家主脉子弟，手里同样拿着报名木牌。
司空景看见司空长夜，目光先落在他手中的旧木匣上，随即笑了。
“你还真凑到阵基了？”
司空长夜道：“嗯。”
司空景走近半步，看清木匣中的旧青纹阵基，笑意更明显。
“拿这种旧东西去沈师面前落纹，你不怕线还没成，阵基先裂？”
旁边有人低笑。
司空长夜没有说话。
他已经习惯了司空景的嘲讽。
可这一次，有人比他先开口。
陆青梧不知何时从任务堂外走了回来，站在石阶旁，淡淡道：
“阵基新旧，沈师会看。线稳不稳，她也会看。”
她看向司空景。
“你现在替她看，不怕看走眼？”
司空景脸色一沉。
“陆青梧，这是司空家的事。”
陆青梧翻开账簿，头也不抬。
“任务堂报名处，不姓司空。”
这话不重，却让周围几名学员忍不住低下头，压住笑。
司空景脸色更难看。
司空长夜看了陆青梧一眼。
陆青梧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拨开一片挡路的叶子。
司空长夜没有再耽误。
他递上两枚贡献木签，登记姓名，领到一枚试阵木牌。
木牌普通，只有半指厚，正面刻着“试阵”二字，背面刻着他的名字。
司空长夜握住木牌。
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有资格站到沈照微的试炼场前。
傍晚回到西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纪微澜正在灯下补衣，见他回来，先看他脸色，又看见他手里的木牌和木匣。
“报上了？”
“报上了。”
纪微澜没有问有没有把握。
她只是放下针线，将他明日要穿的旧衣取出来，把袖口重新理平。
那袖口已经补过一次。
她又补了一次。
像是要把西院仅剩的体面，都一针一线缝进去。
司空衡从里间出来。
司空长夜将旧青纹阵基放到桌上，把事情说了一遍。
司空衡看着那枚旧阵基，沉默片刻。
“想好了？”
“想好了。”
“命阵师不是捷径。”
司空衡抬眼看他。
“阵纹断了，可以重落。心急了，路就会偏。”
司空长夜低头：“我记住。”
司空衡没有再说。
夜里，西院安静下来。
司空长夜没有急着在旧青纹阵基上落纹。
阵基贵重。
也借得不易。
他只是把试阵木牌和旧青纹阵基并排放在桌边，然后取出守焰尺，继续练三线落尺。
灯火很静。
木牌无声。
旧青纹阵基也无声。
可司空长夜觉得，它们比一块命晶还沉。
他终于有资格去试。
但他也第一次真正明白，命阵师这三个字，从来不是一条便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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