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自斩，不想吞食生灵的血肉来延续自己腐朽的生命，更不想变成自己曾经斩杀的那种东西。他这一生斩杀了太多黑暗至尊，如果最终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员，那这一万年的坚守、这一万年的征战，就成了一个笑话。
可是，就这样死去？
吴凡伸出干枯的手，抚摸着身旁斜插在岩石中的破天剑。这柄剑陪了他一万年，从他还是一个小小的武徒开始，一路斩破九重天，斩到帝位至尊。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痕迹，有些裂缝深可见骨，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和他的主人一样，破天剑也老了。
“老伙计，我们还有一个办法。”吴凡低声说道，干枯的手指划过剑脊上最深的一道裂痕，那是千年前斩杀某位不可一世的黑暗至尊时留下的，至今未能完全愈合。
破天剑轻轻嗡鸣，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担忧。
吴凡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通体漆黑，却透出诡异的光泽。这不是普通的源石——普通的源石是琥珀色的，用以封禁生命；而这一枚是黑色的，内部封存着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
它看起来像鱼饵。
吴凡将这枚黑色晶石在手中转了转，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多年未见的、真正的笑容。那笑容苍老而疲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锋芒，仿佛垂死的雄狮睁开了一只眼，眼中映出的不是衰老，而是狩猎的光芒。
他费了三千年才找到这个东西。
又花了两千年，才弄明白它的用处。
然后又蛰伏了一千年，等待最佳的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
吴凡将这枚黑色晶石挂在钓钩上，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一万年的时光压弯了他的脊背，曾经挺拔如剑的身躯已经佝偻，但当他站起身的那一刻，破天峰顶的气流骤然凝滞，一股无形的威压从这具衰朽的躯体中弥散开来——那是属于大帝的威严，即便垂死，即便油尽灯枯，依然让天地为之失声。
他将钓竿抬起，手臂微微颤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那挂着黑色晶石的钓钩远远甩了出去。
钓线破空而去，没入虚空，不知落向了何处。
那里不是水域，没有河流，没有大海。钓钩划破天穹，消失在北冥大陆极远处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对应的，是某处生命禁区。
吴凡重新坐下，枯瘦的双手稳稳地握住钓竿，目光投向钓线消失的方向。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天边正在崩塌的天心印记，倒映着帝道法则最后的光辉，也倒映着三十六处正在蠢蠢欲动的禁区。
“我在钓鱼。”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仿佛穿透了万古虚空，落入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钓竿在微微颤动。
不是风的缘故，是钓线的那一头，有什么东西咬钩了。
禁区之中，有至尊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经历了数十万年沉睡的眼睛，浑浊、饥渴、疯狂。它在源石中感知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诱惑——一种极其纯粹的、极其浓郁的生命气息，像是某个刚刚逝去的大帝留下的本源精华。
对于任何一尊靠吞噬生灵气血延寿的黑暗至尊来说，这种东西就像沙漠中的甘泉，黑暗中的灯火，饥饿了亿万年的野兽闻到了血肉的味道。
不可抗拒。
绝对不可抗拒。
破天峰上，吴凡感觉到钓竿传来的剧烈震颤，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咬着牙，用最后的力量稳住钓竿，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而坚定：
“来吧。不管是禁区之主，还是黑暗至尊，不管你是自斩的大帝，还是堕落的大成体质者……”
他的眼中绽放出最后的光。
那光不是帝道光华，不是法则符文，而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执念，一种燃烧了万年都不曾熄灭的意志。他活了一万年，征战了一万年，守护了一万年，而今他快要死了，但他不想带着遗憾死去。
他想在死之前，再为这个世界做最后一件大事。
“沐浴皇血，成就不朽仙道。”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破天峰顶的老松忽然抖落了一地枯叶，那些枯叶在空中飞舞，竟隐隐化作了龙形凤影，盘旋而上，消散于虚空。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位暮年大帝的最后宣言而震动。
与此同时，整个北冥大陆的天空都在变色。
极东、极西、南疆、北荒，各处生命禁区同时爆发出恐怖的气息。那些沉睡了数万年、数十万年的至尊们，不知为何几乎在同一时刻苏醒过来，他们从源石中睁开眼睛，从黑暗中探出腐朽的手掌，从禁区深处发出沙哑的嘶吼。
他们闻到了什么。
不是吴凡帝道衰弱的信号——那个他们早就闻到了，已经闻了几百年，一直在等，等到帝道彻底崩塌的那一刻。而是更具体、更诱人的东西：一尊大帝陨落时留下的本源，足够让任何至尊延寿数千年，甚至可能借此突破某种桎梏的东西。
那东西的气息，正从破天峰的方向飘来。
就在所有禁区都在沸腾、所有黑暗都在涌动的时候，吴凡却闭上了眼睛。
他握着钓竿，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钓线已经绷紧，钓竿剧烈颤动，他能感觉到钓线那一头有某个庞然大物正在拼命挣扎，却在挣扎中不可阻挡地向自己靠近。
他不需要挣扎。
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所有的鱼都咬钩。
等这场垂钓结束，等他钓上了足够多的黑暗至尊，用他们的血沐浴己身，便可以在生死之间、在帝道与黑暗的交锋之中，打破万古禁忌，踏入那个从来没有人达到过的境界——
红尘仙。
这不是痴人说梦，不是疯癫妄语。他已经活了万年，斩过至尊，压过禁区，推演过无数条通向长生的道路，最终发现唯一可行的，就是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
在死亡的边缘，用黑暗至尊的血，洗净帝道的束缚。
在垂死的时刻，以最激烈的战斗，打破天地的桎梏。
这不是求死。
这是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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