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灵汐以为我露了面，这事就翻篇了。
她太小看自家师父的无聊程度了。事实上，我太无聊了，就已经开始动手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从山坳回去之后，小徒弟难得安分了整整两天。据纯钧说，她破天荒地没有来堵他的洞府门，也没有去找任何一头神兽切磋，而是一个人窝在自己的修炼室里。纯钧路过时往里瞥了一眼，看到她正对着一面铜镜自言自语，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推演什么上古杀阵的破解之法。纯钧没敢打扰，轻手轻脚地走了。事后他跟逐月灵蛟说起这事，逐月灵蛟沉默片刻，说了句“她大概是被岛主整出心理阴影了”。我在旁边听见了，笑而不语。
到了第三天，慕灵汐似乎觉得风头已经过去了，终于小心翼翼地走出了修炼室。她先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山道上没有异常的时间法则波动，才蹑手蹑脚地迈出第一步。她在山道上走走停停，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检查一下脚下的石板缝里有没有藏着时序乱流，还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的歪脖子灵松有没有悄悄挪位置。那模样活像一只刚出洞的警觉小狐狸，耳朵竖得老高，随时准备缩回去。
她检查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确认这条山道是“安全”的，长长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蹦蹦跳跳的步伐，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嘴里又开始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朝逐月潭的方向走去。
逐月潭是她的私人修炼宝地。林晚棠喜欢去衍时岛采花，苏清寒喜欢在寒玉修炼室打坐，而慕灵汐最喜欢的就是趴在逐月潭边的光滑石头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用尾巴尖拍水花——虽然化形之后已经没有尾巴了，但她总说“灵狐的尾巴在灵魂里”，所以每次趴在潭边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地晃腿，像是在用不存在的那条尾巴拍水。逐月灵蛟对此颇有微词，因为慕灵汐每次拍水花都会惊跑潭底的月华鱼，但它也就是嘴上说说，从来没有真的赶她走。毕竟小师妹虽然烦人，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巴，谁也狠不下心。
然而今天，她走到逐月潭边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逐月潭还是那个逐月潭，水面上倒映着头顶的血月，月华之力在水波中流转如银纱。逐月灵蛟盘在潭边的石柱上，蛟瞳半阖，似乎正在假寐。一切都跟往常一模一样。除了水面上那行字。
逐月潭平静如镜的水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银白色的字。字体由纯粹的时间法则凝结而成，每一个字都在水面上缓缓流转，散发着柔和的银光，既不会沉入水中，也不会被水波打散。那行字写的是——“灵汐，猜猜为师在你前面还是后面？”
慕灵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缓缓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再转回来，水面上的字已经变了——“回头得太慢了。如果你师姐在这里，她已经用寒冰结界封住身后三尺了。”
“师——父——！”慕灵汐对着空气大喊，声音在逐月潭上空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月心莲丛中的灵鸟。逐月灵蛟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水面上那行字，默默把眼睛闭上了。岛主又在逗徒弟了，这种事它见多了，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装没看见。
水面上的字又变了——“喊那么大声没用。你今天的目标很简单：从逐月潭走到衍时岛的跨海灵桥入口。只要你能在三次被打断的机会以内走到，师父三天不逗你。”
慕灵汐瞪着那行字，眼睛里的斗志一点点燃烧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转身就朝跨海灵桥的方向走去。然后迈出第一步——这一步没有任何异常。正常的速度，正常的重力，正常的空间感。但她不敢掉以轻心，上次师父也是先给了她好几个时辰的正常时间，等她放松警惕才突然出手。
果然，她刚走出第二步，脚还没落地，眼前的景象就变了。她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逐月潭边。水面上那行字已经变了——“第一次。你刚才第二步迈出去的一瞬间，被为师用光阴溯流倒回了起点。顺便告诉你一个知识点：光阴溯流的触发条件不是你迈步的动作，而是你迈步时脚底与地面的灵气交换。你下次可以先让灵气包裹脚底再迈步，这样时间法则捕捉不到你的灵气交换节点，就不会被自动触发。”
慕灵汐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气。自己的每一步行动都被师父算得死死的，连迈步的灵气交换节点都被看穿了，这架还怎么打。但她咬了咬牙，把泛红的眼眶憋了回去，按照我提示的方法，先让追风玄狐戒的灵力包裹住双脚，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这一步果然没有被倒流。她心中一喜，又迈出第二步，正常。第三步，正常。第四步——她突然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逐月潭边。
水面上那行字又变了——“第二次。你刚才第四步迈出去之后，脚下有一道时序乱流。它没有倒流你的动作，只是把那段路的时间流速减慢了万分之一。你感觉不到，但你走完那段路需要的时间变成了原来的十倍，所以为师判定你没有在规定时间内走完，直接重置。还有问题吗？”
“有！”慕灵汐气得直跺脚，指着水面上的字大喊，“你明明说三次‘被打断’的机会！刚才那次是我走得太慢了，不算被打断！”
水面上的字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认真考虑她的抗议。然后缓缓变幻——“你说得有道理。刚才那次不算，你还剩两次被打断的机会。”
慕灵汐没想到师父居然真的讲道理，愣了一下，随即斗志更加旺盛。她给自己打了打气，握紧双拳，开始重新思考策略。灵力包裹脚底是防止时间倒流的关键，但时序乱流的位置是随机的，她感知不到时间法则的波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每一步落地之前用最快速度扫一遍前方的灵气环境，发现任何微弱的异常就绕过去。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新一轮的挑战。这一次她走得格外慢，每一步落地之前都要用神识反复扫好几遍，确认前方没有任何异常才敢迈步。她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十倍不止，但确实没有再中招——直到她走到逐月潭通往跨海灵桥的最后一段直道。
胜利就在眼前。跨海灵桥的入口已经清晰可见，桥身上的灵光在晨雾中微微闪烁。慕灵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但理智告诉她越到终点越不能急。她在直道前停下来，用神识仔仔细细地扫描了前方的每一寸地面，确认没有任何时序乱流，又确认了脚底的灵气包裹完整无缺，甚至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确认没有异常的时间法则波动。一切都正常。她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最后一步。
然后她发现自己站在跨海灵桥的正中央。灵桥就在脚下，但她不是站在入口，而是站在桥的正中间。前方是衍时岛，后方是灵沧仙岛，两边的距离一样远。更诡异的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走上桥的——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刚才迈出最后一步的瞬间，然后整个人就瞬移到了桥中央。
水面上那行字飘了过来，浮在灵桥下方的海面上——“第三次。你没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挪到桥中央的，对吧？这就是空间法则的不足了。你的速度在同阶中确实一流，但你对空间的感知太弱。换了你二姐在这里，她会先放幻术标记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这样即使被时间法则挪走，也能凭幻术印记判断自己的真实位置，不至于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慕灵汐呆呆地站在灵桥中央，看着海面上那行字缓缓消散。三次机会，全部用完。她垂下肩膀，认命地叹了口气，正准备灰溜溜地打道回府，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水面上的字说“你二姐会怎么做”，但逐月潭的水面怎么会跑到跨海灵桥下面？
她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逐月潭边，一步都没有动过。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那是逐月潭边的青石板，石板上还有她之前用脚尖画的小狐狸图案。她又抬头看向远方——跨海灵桥的入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跟她刚才“走”了那么久的路线完全一致。所有的记忆都是真的——她在意识中确实走了那么远，每一步都付出了全部的努力，每一道师父的考验都认真应对了。但她的身体，从头到尾都站在原地。
从头到尾，她连一步都没有真正迈出去过。
“幻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不可思议。
“不对，是时间法则。”她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也不对……是两者一起？不对不对……”她的思维完全混乱了，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像是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水面上，最后一行银白色的字缓缓浮现，字体比之前的都小，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想哭——“祝贺你，成功在原地踏步了一万三千六百七十二步。为师喝完了两壶灵茶，顺便去衍时岛收了一茬凝时花，回来发现你还没发现自己没动过。你的毅力和专注力为师很满意，给你满分。但空间感知嘛，重修吧。”
慕灵汐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表情从迷茫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咬牙切齿，最后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一声悲愤交加的哀鸣：“呜——我要去衍时岛找二姐告状——不对我现在连衍时岛都去不了因为我走了一个时辰还没走出逐月潭！”
“习惯就好。”一直盘在石柱上装睡的逐月灵蛟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尾巴尖轻轻拍了拍水面，语气平淡而温和，“岛主当年收服我的时候，也是用时间法则把我困在逐月潭里转了整整三天的圈。你只被困了一个时辰，已经很幸运了。”它顿了顿，蛟瞳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不过据我所知，岛主折腾人的手段是逐次升级的。你猜下一次，他会用什么？”
慕灵汐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逐月灵蛟，然后哭得更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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