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服禁海龙鲸之后，三岛平静了好一阵子。
说平静也不全对。龙鲸化形后在主岛西侧的海底开辟了一座洞府，用他的原话是“睡了十二万年的海底，换了地方睡不着”，所以还是待在水里。不过他倒是很给面子地把洞府选在了三岛灵脉交汇的核心节点上，说是既然认了主，就得替岛主守好灵脉。逐月灵蛟对此表示非常满意——它终于不用再隔三差五潜到深海检查灵脉震颤了，有这位上古深海霸主坐镇，灵脉稳得比沧溟玄鳌的龟壳还硬。
冰甲玄犼和禁海龙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一头是寒玉山脉的冰甲雪域霸主，一头是南海深海的龙鲸巨兽，都是御法境级别，都擅长冰系法则，见面第一眼就对上了。我和其他神兽远远看着，已经做好了拉架的准备——结果两头巨兽互瞪了一会儿，龙鲸率先开口说了句“你的冰甲不错，改天切磋”，冰甲玄犼回了句“你的龙息也不差”，然后就各回各的领地了。逐月灵蛟事后评价：这才是成年神兽的相处方式。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在追着青翼云鹏切磋的慕灵汐。
提到慕灵汐，纯钧那个“禁止小师妹入内”的剑意光幕终究还是被破了。不是慕灵汐破的，是我破的。当时我去找纯钧交代一些修炼上的事，走到光幕前看了看上面的字条，觉得这阵法挡小徒弟也就算了，连师父都挡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于是随手一抹把阵眼抹掉了。纯钧对此没说什么，但当天傍晚慕灵汐就冲进他的修炼室，拖着他去演武台打了整整一个时辰。据苏清寒说，纯钧全程面无表情，但从他出剑的速度来看，他应该在后悔没有把阵眼加固十倍。
除此之外，三岛的日子确实很平静。神兽们各司其职，徒弟们按部就班修炼，灵脉运转井然有序。而我，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和掌控者，陷入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无聊。
闭关刚结束不久，短时间内不可能再闭一轮。三岛事务有逐月灵蛟管着，用不着我操心。十头神兽各有各的事，四个徒弟也有纯钧带着，我这个师父反而成了三岛上最闲的人。鸿蒙天赐枪我倒是想好好祭炼一番，但这杆鸿蒙器品阶太高，以我目前御法境一重天的修为，枪身上的混沌道纹大多处于封印状态，只解封了最外围的一层。时间法则注入枪锋倒是没什么障碍，但真正想发挥鸿蒙器的威力，至少得等修为突破到通玄境以上。这不是靠参悟就能解决的——鸿蒙器的封印需要修为做底子，急不来。
我翻来覆去地把鸿蒙天赐枪看了几遍，又把它收了起来，在洞府里转了几圈，去岁月渊里参悟了半天岁月琉璃，去衍时岛看了看凝时花的长势，去澜锋岛观摩了一阵神兽们的例行切磋，甚至还去冰甲玄犼的冰岛坐了一会儿，听它讲寒玉山脉几万年前的旧事。冰甲玄犼说话慢吞吞的，一个故事讲了两个时辰还没进入正题，我在它讲到第三只雪兔逃跑路线的时候果断告辞了。
飞回主岛的路上，我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三岛的景色。灵沧仙岛依旧壮阔，衍时岛依旧缥缈，澜锋岛依旧肃杀。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令人发指。我需要找点乐子。任何乐子。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溯时瞳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身影。峰下的山道上，慕灵汐正独自一人走着——没有苏清寒，没有林晚棠，没有纯钧，也没有任何一头神兽。就她一个人，扎着高高的马尾，双手背在身后，步伐悠闲，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我的小徒弟落单了。一个不太正经的念头浮上心头。
作为师父，偶尔检验一下弟子的感知能力和应变能力，合情合理。溯时玉印从掌心无声无息地升起，时间法则如细密的蚕丝般悄然铺展，覆盖了以慕灵汐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区域。辰光镇界的范围被我压缩到了极致，不再追求大范围的时间凝滞，而是仅仅改变了这片区域内的时间流速——让她每一步踏出，空间都在她的感知之外微微扭曲。同时光阴溯流也被我调到了最轻柔的一档，将她走过的路径悄悄倒回原点，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原地打转。这种程度的时流扭曲，连空气中的灵气波动都不会改变，别说蕴神境，就是寻常御法境也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
我从虚空中走出，寻了峰顶一块背阴的巨石坐下，托着下巴，开始饶有兴致地看戏。
山道上，慕灵汐浑然不觉地走着，步履轻快，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她经过了一棵歪脖子灵松——这棵树她之前已经经过三次了，但她完全没注意到。她跟往常一样东张西望，偶尔蹲下来看看路边新开的灵花，偶尔踮起脚尖摘一颗路边的野果在袖子上擦擦就咬一口，咬完皱皱眉，大概是酸了，随手把果子一扔继续走。
一个时辰过去了。
慕灵汐还在走。她似乎觉得今天的山路比平时长了一些，但也只是挠了挠头，咕哝了一句“今天岛上怎么这么安静”，然后继续往前。她路过逐月潭的时候还跟逐月灵蛟打了个招呼，逐月灵蛟盘在石柱上，蛟瞳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它显然感应到了时间法则的波动，但它何等聪明，抬头看了一眼峰顶的方向，又看了看浑然不觉的慕灵汐，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朝慕灵汐点了点头，尾巴尖不易察觉地摆了摆，像是在无声地致敬某位无聊到极点的岛主。
两个时辰过去了。
慕灵汐第三次经过那棵歪脖子灵松时，终于停下了脚步。她歪着头打量这棵树，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这棵树哪里有点眼熟。但她很快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岛上的松树都长这样吧”，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个时辰过去了。
慕灵汐的脚步越来越慢，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狐疑。她第四次经过那棵歪脖子灵松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死死盯着那棵松树，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她后退两步，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然后指着那棵松树大声说道：“不对！这棵树我见过！已经第四次了！”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在松树树干上用力刻了一个大大的“灵”字，然后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回头看那棵松树，像是怕它自己跑了似的。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又停下来了——那棵松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山壁。她明明记得这条路往前应该通往主峰的演武台，但眼前的岔路却分出了三条，每一条都长得一模一样。
她倒退回去，想找那棵刻了字的松树重新认路。可退了数百步之后，那棵松树也不见了。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山道上转了整整半个时辰，越走越乱，越走越找不到方向。而峰顶上，我已经笑得无声地捶了好几次石头——她刚才刻字的那棵松树早在她转身的瞬间就被光阴溯流悄悄挪回了她走过的旧路，而她身前的新路也被时间法则引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她当然找不回来。
“师父！！”
慕灵汐终于站在原地不动了，双手叉腰，仰头朝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大声喊道。她的声音在半空中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惊起了林间几只飞鸟。
“师父！我知道是你！岛上除了你没人能用时间法则！师父！你是不是又在逗我！师父——！”
我没有回应，只是无声地笑着，继续让时流在她身边打着旋。她脚下的山道又悄悄延长了一截，不远处的岔路又多出了两条。
五个时辰过去了。
慕灵汐已经彻底放弃了用脑子，开始用脚投票。她试了一条路，走到头发现是悬崖，掉头换一条；又走到头发现是逐月潭——逐月灵蛟还盘在原地的石柱上，看她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同情。她咬牙切齿地换了一条又一条，一共走了不下十趟，每一次都回到完全不同的地方。最离谱的一次，她明明感觉自己是在下山，结果走到尽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站在了峰顶附近。她能听到远处演武台上苏清寒和纯钧对练的剑气破空声，甚至能隐约看到两人交手时荡开的寒冰剑芒，但无论她怎么朝那个方向走，始终走不到演武台。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师——父——！”慕灵汐站在一处不知名的山坳里，仰天长啸，声音里带着几分崩溃的哭腔，但更多的是不甘和倔强，“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烦大师兄了！也不去敲冰甲玄犼的门了！师父你出来啊！”
这孩子，居然还知道自己烦过谁，看来心里还是挺有数的。我托着下巴，看着她崩溃又倔强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三个多时辰的无聊时光比之前几百年加起来都充实。当师父的乐趣，果然还是得从徒弟身上找。
不过五个时辰也差不多了。她虽然性子跳脱，但灵觉确实不错——能在时间法则的干扰下只用了五个时辰就确认了是师父在搞鬼，这份感知力在同阶中已经是顶尖水平了。再逗下去，怕是要真哭。
我从巨石上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心念一动，收回了辰光镇界和光阴溯流。山道上的时间法则如退潮般无声消散，那棵被慕灵汐刻了字的歪脖子灵松终于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不再乱跑，岔路也恢复了原本的走向。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在山坳中亮起，我从虚空中缓步走出，站在了慕灵汐面前，嘴角挂着一抹收都收不住的笑意。
慕灵汐正叉着腰大口大口喘气，马尾因为跑得太久而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看到我突然出现，她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瞪大眼睛，气鼓鼓地指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
“师父！我就知道是你！岛上根本不可能闹鬼，肯定是你在搞鬼！五个时辰！整整五个时辰！我连演武台的边都没摸到！呜——”她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但硬是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冲上来就要捶我。
我伸手按住她的脑袋，仗着身高优势让她的小拳头在空中抡了半天也没够到我半分。这孩子都蕴神境了，被逗急了第一反应还是用拳头捶人，烈狐破风劲白练了。不过也是，在师父面前，徒弟永远都是徒弟。
“感知力不错。”我收回手，给出了一个客观而公正的评价，然后补了一刀，“就是方向感差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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