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百年之后的日子，其实挺无聊的。
我每天在蛮荒大地上四处游荡，白天看山，晚上看血月，偶尔碰上几头正在化形的异种，远远观望一阵便转身离开。这方世界太大了，大到即便是我用时空遁法全力飞驰，飞了三十年也没看到边际。到处都是原始的山川与古林，到处都是弱肉强食的厮杀，看多了也就那样。
说实话，有点怀念前世的外卖了。
这天，我正站在一座孤峰的峰顶，百无聊赖地数着天际划过的流星。溯时瞳不自觉地运转着，瞳孔中的时间齿轮缓缓转动，将每一颗流星的轨迹都分解成无数个时间片段。这颗流星会在三息后燃尽，那颗流星会在七息后撞上大气层炸成粉末——没意思，全都知道结果的事情，看着有什么劲？
就在这时，溯时瞳忽然猛地一震。
时间法则在我体内发出尖锐的预警，一股强横到不讲道理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从我背后逼近。那股气息之霸道、之蛮横，就像是一座活过来的山岳朝我撞过来。那股气息中混杂着龙威与熊蛮的双重血脉冲击，蛮横到近乎不讲道理，所过之处虚空都在微微震颤。
但这种气息我从未感知过。化形百年来，我见过的异种屈指可数，从未接触过拥有如此霸道血脉的存在。
敌袭。
我瞬间发动时空遁法，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百丈之外。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只覆满暗金色鳞片的巨拳砸在了我刚才站立的位置。孤峰的整个山头被一拳轰成了齑粉，碎石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机射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哈哈哈哈！躲得挺快！”
烟尘中，一道魁梧的身影大步走出。那是一个身高近丈的壮汉，浑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皮肤呈暗沉的古铜色。他的双瞳是冷冽的暗金色竖瞳，脊背上隐约可见一排骨刺的轮廓，尾部垂着一条覆满鳞片的龙尾。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隐约浮现的鳞甲虚影——暗金色的龙鳞与暗褐色的熊甲层层叠叠，将他包裹得像一尊人形堡垒。
我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断辰灵鞭。溯时瞳扫过来人，时间法则在瞳孔中飞速解析着他的气息——蕴神七重天，龙血与熊魄的混血异种，肉身强度远超同阶，周身那层鳞甲是仙器品阶的防御法宝。
来者不善。
“你是什么人？”我冷声问道。
那壮汉咧嘴一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金铁交鸣声。
“老子叫杨宇！太古龙熊！道号镇岳熊尊！”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龙吟般的尾音，“化形三十年，蕴神七重天！一直在北方混，闲得发慌，感应到这边有道先天顶级异种的气息，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碰上了！”
太古龙熊。我的血脉记忆自动浮现出这四个字——龙血与熊魄的混血异种，同为先天顶级，单论肉身力量，恐怕是所有先天顶级异种中最霸道的一档。与我的时序古螭平起平坐。
“老子在北方砸了三十年的山，砸腻了。”杨宇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噼啪作响，暗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兴奋，“想来想去，这苍玄能陪老子打架的也就你了！别废话，来，打一架！”
我沉默了一息。
然后断辰灵鞭便出现在了掌心。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既然找上门来了，不跟他打一场，他能缠你一百年。与其浪费口舌，不如直接动手。
断辰灵鞭破空而出，鞭身的时间纹路瞬间亮起，一道无声无息的时间裂缝撕裂虚空，精准地抽在杨宇的胸口。这一鞭我用了七成力——不是手下留情，而是我想先试试他的防御到底有多硬。
鞭梢触及他胸膛的刹那，时间法则发动。一鞭断辰，专打寿元根基。寻常蕴神境修士挨上这一鞭，至少要被抽掉数百载寿元，肉身也会因时间加速而出现衰老。
然而——
杨宇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头看了看我。他胸口的龙罡熊甲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暗金色的鳞甲在时间之力中纹丝不动，反而将时间法则隔绝在了鳞甲之外。龙罡熊甲表面流转的罡气护罩微微震颤了一下，便将剩余的时力尽数卸去。
“就这？”他咧嘴笑道。
我眉头微皱，又是一鞭抽出。这一鞭用了九成力，鞭梢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更深的时缝，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肩膀上。时间之力如潮水般涌向他的肉身，试图侵蚀他的寿元根基。
杨宇打了个哆嗦，像是被冷风吹了一下。然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依然毫发无伤。
“有点凉。”他评价道。
我盯着他那身暗金色的鳞甲看了好几息，忍不住开口吐槽：“你这皮怎么这么厚？”
“哈哈哈哈！老子这可不是皮厚！”杨宇得意地拍了拍胸膛，龙罡熊甲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这是老子的半生法宝——龙罡熊甲！仙器品阶！玄金龙鳞加厚玄熊甲，双层防御！还有罡气护罩！你那鞭子抽时间是不假，但时间之力也是法则之力的一种，老子的罡气专克各种法则渗透！”
他说得没错。断辰灵鞭虽然霸道，但时间之力本质上仍然是一种法则之力。龙罡熊甲的罡气护罩恰好能隔绝法则渗透，时间之力无法侵入他的肉身，自然也就抽不动他的寿元。这就好比一把能腐蚀万物的毒液，碰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再毒也渗不进去。
“既然你的鞭子打不动老子，”杨宇双拳对撞，发出一声更为沉闷的金铁交鸣，暗金色的竖瞳中战意如火焰般燃烧，“那就该老子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炮弹般朝我冲来。没有花哨的遁法，没有复杂的技巧，就是纯粹的速度和力量。脚下的虚空被他踩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星，右拳裹挟着龙形劲气，直轰我的面门。
时空遁法再次催动，我在他拳头触及的前一瞬闪开。拳风擦着我的衣角掠过，轰在我身后数十里外的一座山峰上，整座山峰从山腰处断裂，上半截被拳劲炸成了漫天碎石。
“别躲！正面上！”杨宇转身又是一拳。
我侧身避开，断辰灵鞭再次抽出，这次瞄准的是他的眼睛——龙罡熊甲再硬，眼珠子总不能也覆盖鳞甲吧？然而杨宇反应极快，在鞭梢即将触及他眼球的瞬间闭上眼皮，眼皮上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鳞片，硬生生挡下了这一鞭。
他眼皮上也有鳞甲。
我不禁有些无语。这是什么全身上下无死角防御的怪物？
“想打老子眼睛？门都没有！”杨宇哈哈大笑，“龙罡熊甲覆盖全身每一寸，眼睛鼻子嘴，全都有鳞甲护着！除非你能把老子的甲打碎，否则别想伤到老子！”
我当然能把他的甲打碎——如果动用辰光镇界封锁他的罡气运转，再用时序噬空直接吞噬他鳞甲上的时间，让龙罡熊甲倒退回未激活的状态，他的防御就会出现破绽。但这毕竟是切磋，不是生死搏杀，没必要把底牌全亮出来。
于是这场架就打成了拉锯战。
他一拳轰来，我遁法闪开。我一鞭抽去，他硬扛下来。他追不上我的时空遁法，我打不穿他的龙罡熊甲。两个人从孤峰打到峡谷，从峡谷打到荒漠，从荒漠打到海域。所过之处，山峰崩塌，江河断流，大地龟裂，方圆数万里内的异兽纷纷四散奔逃，生怕被两位先天顶级异种的战斗波及。
打了一个月。我没受伤，他也没受伤。我的断辰灵鞭在他身上抽了几千鞭，每一鞭都精准命中，但每一鞭都被龙罡熊甲挡了下来。他的拳头一次也没碰到我，时空遁法在时间维度中穿行，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时间本身。
但问题是——我也破不了他的防。
“你就只会躲吗！”杨宇一拳砸碎了我身后的一座山峰，怒吼道。
“你就只会扛吗！”我一鞭抽在他脑门上，反唇相讥。
于是继续打。
打了一年。方圆十万里的地貌被我们彻底改变了。原本的群山变成了碎石滩，原本的江河改道了十几次，原本的森林被夷为平地。几头刚化形不久的异种远远路过，看到这边的动静，扭头就跑，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打了十年。杨宇终于变了一次招——他动用了第二道本命神通，玄鳞龙息。黑金交织的混沌龙息从他口中喷涌而出，腐蚀之力与冲击之力双重叠加，覆盖了方圆千丈的范围。空气在龙息中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在微微扭曲，威势骇人至极。
但打不中就没有意义。时空遁法让我轻松脱离了龙息的覆盖范围，站在万丈高空俯瞰着他。他仰头对我吼了一声，又补了一招荒兽龙威，龙熊的血脉威压如实质般碾压四方，方圆千里内的异兽纷纷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但对我来说，这股威压就像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去就没了——光阴神体加时间法则大圆满，同级威压对我几乎无效。
打了二十年。我终于忍不住了，试了一次辰光镇界。时间法则展开，方圆百里之内的时流被我压缩到近乎静止。杨宇的动作终于慢了——但只是一瞬间。他的龙罡熊甲自动爆发出一层更加厚重的罡气护罩，硬生生将时间封锁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的肉身力量太强了，强到可以靠蛮力挣脱时间束缚。
“……你这乌龟壳也太硬了。”我由衷地感叹。
“哈哈哈哈！”杨宇咧嘴大笑，一拳又轰了过来，“老子就是硬！你能拿我怎么样！”
打到第三十年。
我终于不想打了。
这场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破不了他的防，他追不上我的速度。再打下去，就算再打一百年、一千年，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纯粹的浪费时间。
“不打了。”我收回断辰灵鞭，身形一闪退到了万丈之外。
“啊？”杨宇一拳落空，愣在原地，“为啥？老子还没打过瘾呢！”
“你皮太厚，我打不动。”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也没受伤，你也没受伤，这场架再打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陪你玩了。”
“那怎么行！老子大老远从北方跑过来，打三十年就散了？再打三十年！”杨宇说着就要迈步追上来。
我摇了摇头。时空遁法全力催动，身形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瞬间消失在虚空之中。这一次我没有保留，直接遁入了时间维度的深处，在光阴长河中穿行，一瞬万里。
杨宇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暗金色的竖瞳扫过天空、大地、山脉、江河——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我的影子？他的感知范围覆盖方圆数万里，但无论他怎么感应，都捕捉不到我的气息。时间法则遮蔽了一切痕迹，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人呢？”他挠了挠头，一脸懵逼，“跑哪去了？”
他朝东边追了几步，又停下来。不对，东边没有。朝西边追了几步，也停下来。西边也没有。他飞到高空四下张望，又落到地面四处搜寻。他甚至连地下都轰了几拳，试图把我从地底震出来。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往哪个方向跑了——他压根就没看清我消失的方向。时空遁法是在时间维度中穿行，不受空间束缚，别说他追不上，就连追踪都无从谈起。
三十年的时间，我早把他那点路数摸透了。直线冲刺他天下第一，但拐个弯他就只能干瞪眼。
“这家伙……”杨宇站在被他轰出的巨坑边缘，双手叉腰，又好气又好笑，“跑得倒快！老子白跑一趟！”
不过他又想了想——这场架打都打了，整整打了三十年，虽然他追不上我、我也打不动他，但三十年里他把龙熊撼世、玄鳞龙息、荒兽龙威三道本命神通翻来覆去地磨了个遍，连龙罡熊甲和镇岳龙爪环的配合都练得比之前顺手多了。放眼整个苍玄，能在先天顶级异种手下练三十年手的，也就他一个。
“算了！”他朝天空挥了挥拳头，嘴角咧到了耳根，“下次再碰上，老子一定把你揍趴下！听见没有——时光！”
喊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空旷的蛮荒大地上只有风声在回应他。血月当空，遍地狼藉，方圆十万里的地貌被他们打成了一片废墟，碎石间已经冒出了几株倔强的嫩芽。
他转身大步朝北方走去，身后的龙尾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沟痕。虽然嘴上说着下次再打，但他心里清楚——以那家伙的速度，下次能碰上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与此同时，数十万里之外，我落在了一座完全陌生的山峰上。
回头看了一眼北方，溯时瞳中，杨宇正站在原地发愣，那茫然的表情清晰可见。
“皮糙肉厚的莽夫。”我摇了摇头，盘膝坐下。
三十年，虽然没分出胜负，但也不算白打。至少我知道了自己的短板——面对防御型异种，断辰灵鞭的杀伤力不够。要想对付杨宇这种级别的对手，要么突破到御法境，要么找到能破他龙罡熊甲的方法。
不过现在嘛——先歇会儿。打了他娘的三十年，我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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