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小顺子还在查刘仁轨的事。
这种事急不得。越是急,越容易露马脚。
张小三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条合适的路。
这一条路,当初高宗李治等了十年之久,他也在学,学高宗的耐心,学习他的善忍擅谋。
他知道自己的优点,能知未来。
他也知道自己的短板,所以他把老武请进了后宫。
......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宫墙上的琉璃瓦还镀着最后一层金。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扑棱棱飞过来,就落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他这个大唐帝王。
张小三也看着那一只大唐鸽子,春风袭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并没有爱的花火产生,后世人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穿越前查资料的时候,他读到过一个挺有意思的细节——
飞鸽传书。
是的,飞鸽传书这玩意儿,最早出现在唐玄宗时期,也就是那个有事没事就爱抢自己儿媳妇的皇帝,手下有个著名的宰相叫张九龄。
张九龄少年时候养过一群鸽子,用来跟亲朋好友传递书信,那会儿还不叫飞鸽传书,叫“飞奴”。
张九龄是唐朝有名的贤相,风度翩翩,连玄宗后来选宰相都要问一句“风度得如九龄否”。可就是这么个人物,训鸽子也只限于私人书信往来,压根儿没往军事上想过。真正把信鸽成批量用于军事情报,还要等到北宋时期。
张小三忽然笑了,也是,就算到了中唐时期,鸽子还在忙着送情书呢,谁能想到它们还能干点正事?可他是后世人,他知道这条技术之路的进化路径:
私人传书——》军用侦察——》加密通信——》定点投放!
每一步都能提前几百年,通信之上,算是一大杀器!
而现在结合刘仁轨,正是布这一局的时候。
(温馨提示,高宗属于初唐。)
但不能明着来,长孙无忌那帮人跟守山的狗一样盯得太紧了。如果他突然说要搞什么飞鸽传书,那群老狐狸第一反应不是“这玩意儿有用”,而是“陛下要做什么?是不是想绕过我们传递密信?”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弹劾、阻挠、窥探、破坏。
所以,他得找一个幌子。
一个看来荒唐的、可笑的、让长孙无忌们听了只会摇头叹气的幌子。
所以他想了很久,才是记起一个人。
——魏伶。
这个人大概很多人都未曾听闻过。
这个名字他也是在查资料查到《朝野佥载》才读到的。
话说唐高宗时期,有个长安西市丞,养了一只小红嘴鸟,时人唤它做“魏丞乌”!
他当时查看到这里就忍不住笑了:
一只鸟有一个正正式式的官名——注意,不是名字,而是正宗的官名,要搁现代,注定会成为一只网红鸟,粉丝至少百万!
他当即喊来小顺子:“去查一个人,西市丞魏伶,好像是会养鸟的。”
小顺子一愣:“陛下要养鸟?陛下,咱们五坊就有啊。五坊里的胡人,世代训鹰。”
张小三倒真不知道这个。他穿越过来才一个多月,连朝堂上的人还没认全,哪清楚宫里还有训鸟的机构?李治的记忆倒是没丢的,只是在脑海如同一本书,翻一下,才是动一下!
“五坊?”他故意露出回忆神色。
“回陛下,五坊是宫廷养雕、鹘、鹞、鹰、狗的地方,里头全是胡人匠人,祖传的手艺。先帝时候就有了,专门负责皇帝狩猎用的猛禽。
如今虽说陛下不常狩猎,那些人还在,每日养着那些鹰啊鹞的,闲得很。他们要是训鸟儿,怕是比外头的人强多了。”
张小三听完,沉吟片刻。五坊,宫廷专属机构,听起来确实比一个市井小吏靠谱。
“带朕去看看。”他说,“看看那些胡人。”
五坊。
皇城西北角,一溜低矮的灰砖房,院子倒是宽敞。
张小三换了便服,带着小顺子走进去的时候,一股鸟粪的骚味扑鼻而来。
院子里拴着几只海东青,个个鹰眼如刀,盯着来人一动不动。廊下架着几个巨大的木架,上面蹲着鹞子、鹘,都用皮绳拴着脚,偶尔扑扇一下翅膀,带起一阵灰。
一个胡人模样的老匠人正蹲在木架前梳理一只鹰的羽毛,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看见小顺子——虽然张小三穿着便服,但小顺子那一身太监打扮,胡人怎会不认得?老匠人脸色一变,连忙丢下手里的梳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扑通跪倒在地。
“奴……奴婢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他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但磕头的动作倒是利索得很,咚咚咚连磕了三个,额头都蹭上了灰。
张小三作为一个现代人,完全没什么万死不死的概念的,且他本身就是一寒得不得了的寒门,天生对寒门底层人有一种亲近感,当下笑了笑:
“起来吧。朕就是随便看看。”
老匠人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他在这五坊待了二十年,见过先帝来选鹰,见过太子来挑犬,可从来没见过新皇登门。
且新帝笑容和蔼,平易近人至极,世所未闻,他一卑微训鸟人,一时之间,多少手足无措,就在小太监的瞪眼之下,才是猛然醒悟,转身冲着里头喊了一嗓子,叽里咕噜一串胡语。
廊下呼啦啦涌出一群人来,高鼻深目,卷发虬髯,全是胡人。老的少的,二十来个,齐齐跪了一地。
张大皇帝随即摆了摆手:
“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朕就想看看你们平日里怎么训鸟的。”
老匠人得了令,忙是招呼手下人准备。他一边忙活,一边偷眼打量这个年轻皇帝——先帝驾崩才一年,新帝就微服跑到五坊来看鸟,这是……想打猎了?他心里琢磨着,嘴上却不敢多问。
不一会儿,几个胡人牵出一只猎隼来。那猎隼站在木架上,通体灰褐色,胸前缀着暗纹,一双眼睛琥珀色,锐利得像刀子。老匠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肉,举到猎隼面前晃了晃,那鸟便扑棱棱扇了两下翅膀,跃跃欲试。
老匠人转头看向张小三,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这鸟儿最是灵性,奴婢让它给陛下表演一个?”
张大皇帝,当然点了点头。
老匠人朝远处一努嘴,另一胡人便跑到院子那头站定,手里也举着一块肉。老匠人解开猎隼脚上的皮绳,那鸟腾空而起,双翅展开足有三尺来宽,带起一阵风。
它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两圈,忽然像一颗流星般俯冲下来,直奔那头那胡人手中的肉——就在将要碰到的瞬间,老匠人吹了声口哨,那猎隼硬生生收住势头,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回老匠人的皮套上。
张小三看得眼睛一亮,鼓掌叫好:“好!好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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