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人得了夸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他胆子大了些,凑上前来,弓着腰,用那不太流利的汉话殷勤道:
“陛下,要不要……试一试?”
张小三愣了一下:“试什么?”
老匠人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肉,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张小三面前,又指了指远处那个胡人:
“陛下把这肉扔出去,奴婢让鸟儿去接。”
小顺子在旁边急了:“大胆!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与你们这鸟儿嬉戏——”
小顺子自然怕凶险!皇帝要是在这里一个意外受了伤,哪怕掉了一根儿头发丝,那他这个带皇帝过来的小太监,估计是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张小三也算是在现代见多识广,自然不惧,当下抬手打断了他,接过那块肉,掂了掂。肉不大,温温的,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看了老匠人一眼,老匠人连忙退后几步,解开了猎隼脚上的皮绳。张小三深吸一口气,用力朝远处一甩——那块肉画出一道弧线,飞向院子深处。
猎隼腾空而起,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划过天际。它在那块肉将要落地的瞬间俯冲下来,双爪一探,稳稳抓住,然后一个翻身飞回了木架。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
张小三哈哈大笑起来:“好!好鸟!好手艺!”
老匠人跪下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陛下……陛下若喜欢,奴婢把这鸟儿献给陛下——”
张小三笑着摇头:“朕要你的鸟做什么?朕就是来看看。”他顿了顿,“你们手艺不错,把朕的鹰、朕的犬都养好了,朕自有赏。”
老匠人连连叩头,那张沧桑的脸上全是受宠若惊的神色。
张大皇帝又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胡人陆续牵出几只鹞子、鹘来表演。每一次表演结束,他都学着后世轻轻鼓掌儿,偶尔还会问个几句:
这鸟能飞多高?能飞多远?认路吗?
......作秀,这种事,后世人虽是从没吃过猪肉,但还没见过猪跑么?何况后世的秀,花样繁多,从**作秀,到明星作秀,再到主播作秀,有些主播甚至前脚朝孤寡老人撒钱,后脚就收钱.......
老匠人这些个胡人,却是哪里听过见过这般笑容和煦的皇帝秀啊,他们祖宗十八代,无论哪一代都没见过啊,平俗这些连九品小官都是懒得瞧上一眼的驯养匠人,这会子从头到脚,那如沐春风都算最小的感受,甚至顿生一种就算此时此刻为大唐新帝把自个喂鹰喂狗,也是一种至高无上之荣耀!
张小三看完了所有的表演,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赏。”他对小顺子说。
小顺子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锭沉甸甸地银子,塞到老匠人手里。老匠人又是叩头谢恩,又是胡语唧咕,这胡人小老头,简直是激动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跟后世奥运会上领金牌一样!
张大皇帝,最后还来了个后式挥手做别,那些胡人立马清一色跪了一地,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激动的话儿。
可惜张大皇帝连个标点符号也没能听懂儿!当然张大皇帝更可惜的是——此时此刻没有大唐西西TV!要是有的话,刚才张大皇帝巡视底层小老百姓,和煦之极的生活日常,既可作为大唐西西TV的头条!让大唐的百姓领略一下他们家的大唐皇帝的风采儿!!
嗯,看来日后掌权之后,第一个要搞的就是大唐西西TV啊!
出了五坊的门,小顺子才凑上来,低声问:
“陛下,五坊的手艺可还行?”
张大皇帝才是从大唐“新闻联播”的状态中恢复过来,淡淡点了点头:“手艺不错。”
“那陛下怎么不让他们训鸟?省得去外头找人——”
小顺子,今年方才十六,四岁进宫,就跟在了晋王李治身边,十二年的时光,可谓是一点一滴跟着李治长大的,不管是太监的身份,还是打小伴大的大伴身份,无论哪一种身份,皆是属于死心塌地的那种,所以张小三做为一个现代人,平日里在他面前也没有摆多少皇帝的架子,小太监说话自然就随意了一些,当然也有想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
张小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当然看见了,这些胡人的手艺确实好,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问题也在这儿——他们太“朝廷”了。五坊是有编制的官署,有品级的太监管着,有固定的俸禄和进献的规矩。
今日他来看训鹰,明日长孙无忌也能来。他要是让五坊训鸽子,不出三天,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在搞什么名堂。那不是找幌子,那是自曝其短。
他需要的是一个谁都不会注意的人。一个在所有人眼里,只是“替皇帝养几只解闷的鸟儿”的小人物。五坊的胡人不行,他们太显眼了。他们的手艺越好,盯上他们的人就越多。
张小三走出好远,才停下脚步,侧头对小顺子说了一句:“魏伶的事,继续查。”
小顺子一愣,虽不明白陛下为何放着五坊不用,偏要去市井里找一个养乌鸦的小吏,但还是连忙躬身点头:“是。”
张小三头也不回地低声补了一句:
“五坊的人,是朝廷的人。朕要做的,不能让朝廷知道。”
小顺子终究是年纪还少,阅例还是稍许不足,他怕这小太监行差踏错,该漏的不漏,不该漏的哪一天全给他漏了,所以还是补充了。
小顺子心里一凛,不敢再多问。他跟在张小三身后,默默走了一段路,心里却翻涌得厉害。他今年十六岁,四岁进宫,就跟在晋王身边。
十二年时光,光阴似流水,从孩童到少年,从晋王府到东宫,从东宫到太极宫。
他见过晋王在先帝太宗的病榻前跪得膝盖发青,见过年轻的皇帝被宰相长孙无忌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见过太子在贞观二十三年的那个夏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对着先帝的遗诏发了一整晚的呆。
他以为宽仁柔善的皇帝,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可这一个多月,他渐渐觉得哪里不对了。
陛下好像……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在长孙太尉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年轻天子,如今虽然面上还是一副温吞水的样子,可说话的语气、做事的路数,怎么看怎么不像从前。
从前陛下从不主动让他查什么,更不会让他“悄悄”查。从前陛下也不会微服出宫去看什么乞钱的鸟,更不会在五坊里亲自扔肉逗猛鹰——这事儿要搁以前,简直不敢想。长孙太尉知道了,怕是要在朝堂上摔笏板。
可陛下的神情,分明没把那些当回事。
小顺子偷眼看了看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害怕,又像是兴奋,还有一种……荣幸。
他想起前几天陛下让他去查刘仁轨,他当时还纳闷,刘仁轨是何许人也?门下省的小小给事中,芝麻大的官,陛下怎么忽然对他上了心?后来他又奉命去查魏伶,一个西市丞,养乌鸦的。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着调。可刚才陛下那句话——“朕要做的,不能让朝廷知道”——他忽然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怕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联。
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他隐隐觉得,陛下正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孙太尉都不知道的事。
而他小顺子,就是那个帮陛下做这件事的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跳快了好几拍,一种莫名的荣光顿时油然而生,他不敢往下想了,他生怕自己会兴奋,怕自己会在别人面前由此漏出马脚,所以立马如同以往一样,低下头去,默默跟在他的陛下身后,穿过了内宫长长的宫道。
那一刻,夕阳将主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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