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玩意儿不是在睡。
它在消化林渊。
林渊能感觉到，那团从幽冥玉髓里钻出来的冰冷玩意儿，正懒洋洋的盘在林渊脑子里，一点一点，吸收着林渊作为“林渊”的最后一点热气。
林渊想动动手指。
没反应。
指令发出去了，像是石沉大海，过了好几秒，指尖才传来一点点粗糙的、石头的感觉。
迟钝，麻木。
痛楚倒是不那么尖锐了，转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麻。
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人拆了，砸碎了，又胡乱塞了回来。
丹田？
空的。
连一丝气感都摸不到，只剩下被刮地三尺的荒凉。
林渊费劲的转动眼球，眼皮重的像坨铁。
好半天，视野才聚焦。
灰蒙蒙的一片。
是雾，不是天。
粘稠的灰色雾气贴着地皮翻滚，带着一股烂叶子混着泥土的怪味。
吸一口，喉咙里又痒又辣。
想咳。
林渊死死的忍住了，生怕把肺给咳出来。
林渊躺在一个谷底，四周全是奇形怪状的石头，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远处雾更浓，风声呜咽，还有滴水声。
滴答，滴答。
敲得人心慌。
黑风幽谷。
脑子里蹦出这个名字。
家族古籍里提到过，林家地盘边缘的一处绝地，毒瘴弥漫，阴气死沉。
没想到，传说中的绝地，成了林渊的藏身之所。
林渊，林渊，还活着。
但跟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意识像条破船，在那片冰冷的混沌里晃荡，随时都可能翻。
必须稳住。
林渊得活下去。
林渊开始回想。
渡劫，雷劫，锁链，那只眼睛……
最后关头，幽冥玉髓爆了，遮蔽了天机。
然后就是坠落。
穿过混乱的灵气，穿过破碎的空间，最后像块石头一样砸进了这鬼地方。
是那座破宫殿护住了林渊最后一丝意识。
但也仅此而已。
修为没了，肉身烂了，神识就剩一根丝。
好消息是，仙界那帮收割的王八蛋，估计以为林渊已经被天雷劈成了渣，懒得下来翻灰。
坏消息是，这只是暂时的。
林渊必须动起来。
哪怕只是动一根手指。
林渊将那根丝一样的神识，小心翼翼的探向丹田。
再探经脉。
断的。
七零八落，像张破渔网。
只有心脉附近，还护着几缕微弱的气机，吊着林渊这条命。
林渊默念最基础的引气诀，想牵引一丝天地灵气。
念头刚起——
“呃！”
剧痛！
像是无数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了林渊全身每一条断裂的经脉！
眼前一黑，林渊差点直接疼昏过去。
不行。
这破身子，强行引气就是找死。
林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混着泥，顺着额角往下淌。
就在这时。
一阵心悸毫无征兆的攥紧了林渊的心脏！
不是来自身体。
是……天上！
一种冰冷的、被“注视”的感觉。
像有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正在高空之上，用一种固定的程序，扫过这片大地。
仙界的扫描！
那座破宫殿提醒过林渊！
天劫只是第一关，之后还会有不定期的神识巡查！
妈的！
林渊几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那根神识丝和所有气机，拼命往里压，缩成一团。
同时，催动体内残留的那点幽冥玉髓的气息。
那股刺骨的阴气，艰难的从毛孔渗出，覆盖在皮肤上，和四周毒瘴的死气混在一起。
敛息。
伪装。
林渊把自己，装成一块石头。
一块被阴气泡了几百年的，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石头。
心跳，放缓，再放缓。
呼吸，停止。
那股冰冷浩瀚的神识，如无形的潮水，漫过了山谷。
它扫得很慢，很仔细。
潮水拂过林渊的身体，像有无数冰冷的触手在轻轻抚摸。
林渊全身的汗毛都炸了。
每一寸肌肉都僵硬如铁。
该死，那神识在林渊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别的地方长了那么一秒！
它发现了？
是林渊伪装的不像？还是这幽冥玉髓的气息和本地阴气有区别？
林渊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又被林渊死死按住。
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就在林渊快要绷不住的时候，那股冰冷的潮水，终于……移开了。
它转向别处，继续它程序化的巡查，最终消失不见。
呼——
林渊猛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虚脱了。
暂时安全了。
但青冥真人那老狗……他绝不会放弃。
他修炼的魔功对幽冥玉髓这种东西，比狗鼻子还灵。
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
林渊再次内视脑海。
那座破宫殿的虚影，好像……清晰了一点点？
宫殿大门前，那块布满裂纹的灰色石碑，正发着微弱的光。
林渊的意念碰了上去。
冰冷，断续的信息传来。
“……宫殿本源受损……修复需……地脉阴气……”
“……首序任务：‘聆听飞升者的哀嚎’……评定：合格……”
“……授予权限者……林渊……”
“……解锁基础模块：‘引气’（残）、‘微察’（残）……”
“……当前修复度：0.7%……”
“……触发阶段性修复任务……”
一行淡灰色的小字浮现：
【任务：汲取黑风幽谷深处，“阴煞泉眼”一缕本源阴气。】
【说明：泉眼乃阴脉汇聚之所，伴生阴煞死灵，凶险异常。】
【奖励：宫殿修复度提升，‘微察’功能强化，开放‘基础阴气淬体’法门（残）。】
阴煞泉眼……
林渊扯了扯嘴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让林渊现在这鬼样子，去那种凶地夺宝？
怕是还没靠近，就被里面的东西啃得渣都不剩了。
这破宫殿，是把林渊往死路上逼。
或者说，这死路，就是唯一的活路。
没得选。
林渊咬紧牙关，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像条蛆一样，朝着不远处一片颜色更深的岩石区挪去。
那里，似乎有一片暗紫色的苔藓。
就在林渊的指尖快要碰到那片岩石时——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从头顶天空划过！
那声音很轻，但在林渊紧绷的神经里，不亚于一声炸雷！
紧接着，一股冰冷、阴鸷、毫不掩饰的神识，如水银泻地，瞬间覆盖了这片山谷！
这股波动……
玄云宗的功法！
那股被戏耍后的恼怒和贪婪！
青冥真人！
他妈的，他追来了！比林渊想的还快！
来不及了！
林渊瞳孔猛缩，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朝着旁边那片覆盖着暗紫色苔藓的岩缝，狠狠一滚！
哗啦……噗。
林渊几乎是把自己塞进了一道狭窄的缝隙里。
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眼前又是一黑。
暗紫色的苔藓蹭在皮肤上，传来一阵麻痒。
鬼面藓！
这东西能干扰神识探查！希望有点用！
林渊蜷在缝隙里，再次催动幽冥玉髓那点可怜的阴气，混着鬼面藓的气息，将自己彻底伪装成一块石头。
一道青色遁光，在林渊刚才躺过的位置落下。
光芒散去，露出青冥真人那张老脸。
他依旧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枯瘦如柴，但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如鹰。
他扫视着四周，鼻子微微耸动，在空气中嗅着什么。
在找林渊！在找幽冥玉髓的气息！
林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缝隙外，青冥真人的身影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耐心到了极点的老狼。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林渊藏身的这片岩石区。
掠过怪石。
掠过灌木。
掠过……覆盖着鬼面藓的岩缝……
似乎，没有停留。
他转过身，走向另一边。
没发现？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看见青冥真人停下了脚步。
他从袖袍里伸出枯瘦的左手。
手心托着一个东西。
一个罗盘。
漆黑的盘面，指针是一截惨白色的骨头。
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幽暗的光，点向罗盘中央。
那截白骨指针，开始微微颤动。
然后，滴溜溜地，转动起来。
转得不快，甚至有些卡顿。
但它的方向……
正缓慢而坚定的，朝着林渊所在的这片岩缝，一点一点，偏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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