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寂在矿洞里待了七天。
前三天，他连动都动不了。左肩的贯穿伤发了炎，肿得像馒头，用手一按就往外冒黄水。后背那个被剜骨的口子也没好利索，每次翻身都疼得他直冒冷汗。右手的裂口倒是结痂了，但那些黑色的纹路又往上爬了一截，已经过了手肘，像一条黑蛇缠在他的小臂上。
黑玄每天出去打猎，叼回来一头又一头妖兽。铁齿狼、灰鬃熊、双尾狐，最夸张的一次叼回来一头三阶的地龙，浑身是血，砸在矿洞里震得地都在抖。
“吃。”黑玄把地龙扔在凌寂面前，“三阶妖兽的血肉，大补。”
凌寂看着那头比自己大三倍的地龙，沉默了一瞬。
“我吃不完。”
“吃不完留着明天吃。”黑玄转过身，盘成一团，“反正老子不打白工。你吃了长身体，老子吃了长修为。互不亏。”
凌寂没再说什么。用匕首割了一块肉，架在火上烤。
肉很老，嚼起来费劲，但吃下去之后，肚子里暖洋洋的，一股热流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扩散。三阶妖兽的血肉里蕴含的灵力，确实比普通的干粮强多了。
他吃了三天，伤好了一半。
左肩的伤口开始长新肉，痒痒的。后背的剜骨口子也结了厚厚一层痂，动起来不那么疼了。唯独右手那些黑色纹路，怎么都消不掉，反而越来越深，像刻在骨头上的。
第四天，他开始修炼。
不是修灵力。他的经脉还被玄阳锁着，灵力进不来出不去，修了也没用。他修的是残剑。
残剑胚子躺在脊椎里，九寸长，剑身上裂纹密布。那些裂纹里不断往外溢黑雾，黑雾顺着脊椎往上爬，一路爬到脑子里，变成嗡嗡嗡的声音。
怨念。
成千上万个被剜骨之人的怨念。
凌寂闭上眼，把意识沉入脊椎。
那些黑雾像活的一样，感应到他的意识，立刻扑过来，把他团团围住。一个个声音在脑子里炸开——
“凭什么剜我的骨……”
“我为宗门拼了命，他们就这样对我……”
“不甘心……不甘心……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
凌寂咬着牙，没躲。
他在感受那些怨念。不是压制，是感受。每一个声音背后，都是一条被青云宗害死的命。枯老人是第一个，他是第几个？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他在心里说，“我也不甘心。但光不甘心没用。想报仇，就得先活着。想活着，就得让这柄残剑长起来。”
怨念的声音小了一些。
“你们帮我，我帮你们报仇。”
沉默。
然后，那些黑雾不再往他脑子里钻了。它们开始顺着他的经脉流动，像血液一样，在身体里循环。每循环一圈，残剑胚子就长大一分。
九寸。九寸半。十寸。
凌寂睁开眼，右手握拳。黑雾从掌心裂口涌出来，凝成一柄一尺长的残剑虚影。比之前长了整整一寸。
“有意思。”
黑玄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一丝惊讶。
“你刚才在做什么？”
“修炼。”
“修炼？”黑玄歪着脑袋，金色的竖瞳盯着他，“老夫活了八百年，头一回见人这么修炼。不吸灵气，不炼金丹，靠怨念提升修为。你这路子，邪门。”
“邪门就邪门。”凌寂收起残剑虚影，“管用就行。”
“管用个屁。”黑玄哼了一声，“你现在连筑基期的实力都没有，随便来个金丹期的修士都能捏死你。老夫跟你说了，你跟老夫回青云宗，老夫一巴掌拍死那个什么楚珩，多省事。”
“不用。”
“为什么？”
“我要亲手杀。”
黑玄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行，有志气。那你就慢慢炼。老夫等得起。”
第五天，凌寂发现了一个问题。
残剑胚子长到一尺之后，不长了。
不是吃不到怨念，是吃不动了。他的身体太弱，承载不了更多的残剑之力。每次试图让残剑胚子继续长大，脊椎就像要裂开一样疼，疼得他整个人蜷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跟你说了，你身体太弱。”黑玄趴在一旁，懒洋洋地说，“残剑那东西，是万古第一逆命剑主留下的本源剑种，普通人连碰都碰不得。你能让它认主，已经是奇迹。想让它继续长，得先把身体练上去。”
“怎么练？”
“炼体。”黑玄抬起尾巴，指了指石壁上那些被上古邪物刻下的功法，“那东西虽然不怀好意，但功法是真的。《天残炼体术》，上古炼体之法，专门为修炼残剑的人准备的。你练不练？”
凌寂看着石壁上那些古老的文字，沉默了一瞬。
“练。”
“不怕有陷阱？”
“功法是真的就行。”凌寂站起来，走到石壁前，“陷阱我绕着走。”
他开始练。
《天残炼体术》的第一层，叫“碎骨”。
不是比喻，是真碎。用灵力震荡骨骼，让骨头产生细微的裂纹，然后在裂纹中注入灵力，让骨头在修复的过程中变得更密更硬。
凌寂没有灵力，但他有残剑的黑雾。
他盘腿坐下，引导黑雾从脊椎流向四肢。黑雾所过之处，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像要裂开一样。疼，疼得他浑身冒汗，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他没停。
碎骨。修复。再碎骨。再修复。
一遍，两遍，三遍。
黑玄趴在洞口，看着他在那里折腾，金色的竖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小子，对自己真狠。”
第七天。
凌寂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放鞭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还是白的，但能感觉到皮下的骨头比以前密了一倍。
右手的黑色纹路又往上爬了一截，已经过了肩膀，爬到脖子根了。但他不在乎。
他右手握拳，黑雾涌出，凝成一柄一尺两寸长的残剑虚影。
长了。虽然只长了两寸，但确实长了。
“成了？”黑玄问。
“成了。”凌寂收起残剑虚影，“第一层练完了。”
“那走不走？”
“走。”
凌寂转身，朝矿洞外走去。
七天了。他在这里待了七天，杀了上古邪物，收了黑玄，练成了《天残炼体术》第一层。该出去了。
外面有一个人在等他。
不是等他的好。是等他回去，取他的命。
矿洞口，阳光刺眼。
凌寂眯着眼，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山林，忽然问了一句：
“黑玄，你说青云宗现在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黑玄从他身后爬出来，十丈长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你那个师尊，现在应该正搂着你那根本命剑骨笑呢。你那个师弟，估计已经开始融骨了。还有你那个师妹——”
“够了。”
凌寂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黑玄识趣地闭上了嘴。
凌寂站在矿洞口，看着远处青云宗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五年。”
他迈步，朝山下走去。
“五年之后，我回来。”
章末开放式问句：五年之约，凌寂真能忍到那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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