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没了殓房。
只有雨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顾长安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指尖麻布纤维触感,和那丝松烟墨气息,在脑海中交错。
他出了验房。转身关上门。
冷雨打在脸上,思绪为之一清。
桑麻纤维,松烟墨,一个卑微仵作,一个惨死的县令千金。
三日期限,也许更少。
他穿过荒废的园子回住处。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太安静了。
他缓缓转身。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强烈。
顾长安没动,手垂在身侧。
袖子里,指尖勾住了藏在腕间的薄刃。
时间流逝,雨又大了些。终于,那感觉褪去。
顾长安这才迈步离开,回头看了一眼,园子黑洞洞的。
刚才,真有东西在看他。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阴着。
顾长安换了件稍体面的旧青衫,直接走向县衙后堂。
求见通报进去。
“你?”柳县令语气烦躁,“案子有进展了?本官只给你三天。”
顾长安声音平缓:“回大人,昨夜验尸后,小人恍惚入梦。”
他停顿一下。
柳县令眉头紧锁,没打断。
“梦中,那新娘一身红衣,立在白雾里。”声音压得更低,“她对着小人哭,血色的泪。她说……凶手身上有股味道。”
“味道?”
“是,麻絮的味道,混着劣质浆糊的酸气,很浓。那人还沾着‘笔墨’,是极好的松烟墨。”
柳县令脸色变了:“荒唐!托梦之说,怪力乱神!”
“小人起初也觉荒唐。”顾长安立刻接上,“但醒来后,忆起验尸所得,竟觉吻合。”他抬起头,“死者甲缝深处,确有桑麻纤维,质地粗劣。死者左手食指指腹,也有上等松烟墨的残留。此二者,与梦中所述,分毫不差。”
柳县令死死盯着顾长安。
半信半疑。
女儿惨死的悲痛、破案无门的焦灼、三日期限的重压,三把火灼烧他的理智。
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他都想抓住。
“依你之见……”柳县令声音干涩。
“大人,”顾长安向前半步,“梦中既指‘麻絮味’与‘笔墨’,凶手必与此二者有关。黑石县城不大,桑麻作坊不过七八家,能用得起此等松烟墨的人,名录更易清查。小人建议,立即查封所有桑麻作坊,查验人员存货记录;同时,暗查近日有谁大量购置或使用此墨。双管齐下,或可逼出线索。”
条理分明,落脚在切实的调查上。
柳县令脸色渐变。
他猛地拍桌:“好!依你!”他扬声,“来人!传赵雄!”
赵雄很快来了,脸色比昨天更阴沉。
柳县令说明缘由,盯着赵雄:“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即刻查封所有桑麻作坊,仔细盘问!墨迹那条线,一并暗查,不得有误!”
“卑职遵命。”
赵雄低头刹那,顾长安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
那是被猝不及防刺中要害的慌乱。
他的眼神避开柳县令,瞳孔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稳住声音。
“大人,”赵雄抬头,脸上冷硬,“只是城中桑麻作坊牵扯商户生计,如此查封,恐引非议。不如先暗中……”
“暗中?”柳县令厉声打断,“死的是本官的女儿!三日之期转眼即过,还管什么非议?本官就是要敲山震虎!赵雄,你莫不是想拖延?”
最后已是极重的怀疑。
赵雄脸色微白,抱拳的手紧了紧:“卑职不敢!这就去办!”
他转身,脚步声比平日更重、更急,背影紧绷。
顾长安垂下眼帘。那一丝慌乱,足够了。
离开后堂,他没回殓房。
他在回廊间走了一会儿,确认无人留意,拐向西南角一处僻静小院。
县尉李峰的办公之所。
门庭冷落,院中青苔滋生。
李峰正翻阅卷宗,见顾长安到来,略显诧异。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沉稳,与赵雄截然不同。
此人科举出身,因不善逢迎被排挤至此,空有县尉之名,无实权,与赵雄素来不睦。
“顾仵作?何事?”李峰放下卷宗,语气平淡。
顾长安掩门,深深一揖:“李大人,小人有一事相求,关乎‘无头新娘案’真相,亦关乎人命。”
“讲。”
“小人方才向柳大人禀报了线索,大人已命赵捕头查封桑麻作坊,暗查松烟墨迹。”顾长安直视李峰,“此举措打草惊蛇,凶手若感危机,必有所动。殓房内存放着柳小姐遗体,乃重要证物。小人担心……今夜,或会有人鋌而走險,毀尸灭迹。”
李峰目光锐利:“你怀疑赵雄?”
“小人不敢妄言。”顾长安语气意味深长,“赵捕头领命时神色有异。此案若破,他缉凶不力乃是重责;若破不了,大人盛怒之下,他也难逃干系。无论如何,他都有足够的理由……希望某些证据消失。”
只点出利害关系。
李峰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轻敲。
他与赵雄的矛盾并非秘密。
“你要我如何?”李峰问。
“恳请大人,今夜调派心腹,暗中埋伏于殓房四周。”顾长安语气恳切,“只需暗中监视,记录何人何时接近。若真有人欲行不轨,人赃并获,既可保证据,亦是大人一份功劳。若无人来,也不过是谨慎之举,并无损失。”
李峰看着他,一言不发。
顾长安眼神里是恳求。
良久,李峰缓缓点头:“此事……本官允了。”
“谢大人!”顾长安躬身。
顾长安出了县衙,朝城西走去。
他绕到县衙西侧,那里有扇小门直通后宅。
昨日验尸后,柳县令曾含糊允诺他可复查现场。
柳如烟的绣楼在后宅。
顾长安以复查现场为由进入。
楼内气氛压抑,丫鬟仆役面色惊惶。
他询问了几名下人,话题引到柳如烟的贴身丫鬟小翠身上。
“小翠姐姐?自那晚后……就没怎么见着人了。”
“早饭也没见她来取。”
“昨儿个还见她躲在廊柱后面偷偷哭呢,魂不守舍的……”
顾长安心中有数。
他借口查看后院,绕开众人视线。
后宅角落有一排低矮的柴房,门虚掩着。
顾长安轻轻推开门。
角落里,一堆干草动了一下。
顾长安压低声音:“小翠姑娘?”
干草堆猛地一颤,一个蜷缩的身影抬起头,露出满是泪痕的脸。
正是小翠。
她看见仵作袍,惊叫一声,拼命往后缩,浑身发抖。
“别怕,”顾长安停步,“我是仵作顾长安,正在查验小姐的死因。我知道……你知道些什么。”
小翠拼命摇头,眼泪涌出,嘴唇哆嗦。
顾长安蹲下身,与她平视:“小姐死得冤,你若想为她报仇,让真凶伏法,就必须告诉我。”
或许是“报仇”二字触动了她,颤抖稍止。
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敢说……说了……我也会死……”
“在这里说,只有我听见。”顾长安环顾柴房,“说完,我带你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没人能找到你。”
小翠挣扎着。
终于,她断续开口:“小姐……出事前几天……独自出去过一趟,没让我跟着……回来的时候,脸色好白,手一直在抖……她抓着我的手,手指冰凉,说……说去了‘西街王记桑麻坊’,看到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她没说是什么,只说……很可怕,牵扯很大,让我千万别告诉任何人……”
西街王记桑麻坊!
顾长安心脏猛跳。
这与指甲缝的桑麻纤维,与“托梦”指向的“麻絮味”,严丝合缝!
“她还说了什么?关于‘笔墨’?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人?”顾长安追问。
小翠茫然摇头:“没……没有……小姐只说那勾当可怕,后来就总是心神不宁,夜里也睡不好……再后来……再后来就……”她捂住脸,呜咽起来。
信息足够了。
柳如烟撞破了桑麻坊里的隐秘,招致灭口。
凶手,很可能就与那“王记桑麻坊”有关。
“我明白了。”顾长安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他将小翠带出柴房,避开耳目,穿行小巷。
李峰之前已告知他一处位于城南陋巷的隐蔽民房地址,用作应急。
此处住户混杂,多是贫苦百姓,无人注意。
安置好小翠,再三嘱咐她锁好门窗,不要出声露面。
已过午时,天色依旧阴沉。
他沿着巷道往县衙走,脑子里梳理线索:桑麻坊、松烟墨、赵雄的慌乱、柳如烟撞破的秘密、灭口……
脚步忽然一顿。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冰冷蛛丝,缠上后颈。
没有回头,保持步速,甚至略微放缓,像是疲惫。
眼角余光,借着巷道转角积水的反光,捕捉到后方十丈外,一个模糊人影在墙边阴影里停顿了一下。
不是衙役那种跟随,是尾随。
顾长安的心沉了下去。
是赵雄的人。
他上午的举动,显然已经让对方感到了威胁。
这不是警告,是灭口的前奏。
凶手要清除证据,还包括他这“多事”的仵作。
他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岔巷。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消失了,但被窥视的感觉未减。
顾长安对黑石县城的巷道,有着三年间刻意摸透的熟悉。
他左穿右拐,在一处三岔口,他猛地闪身躲进一个凹陷的门洞,屏住呼吸。
几个呼吸之后,轻微的、带着迟疑的脚步声靠近。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面容普通的汉子在巷口张望了一下,随即朝错误的方向快步追去。
顾长安从门洞阴影中走出,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危机并未解除。
他必须做好准备。
夜幕,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杀机降临之时。
最后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转身朝县衙走去。
衣袖之下,手指缓缓收拢,掌心似乎已感受到了今夜殓房石台的冰凉,和那即将到来的、无声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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