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推开停尸房沉重的木门。
油灯将灭未灭,昏黄的光映着石台上那抹刺眼的红。
他今夜必须回来。
白天被跟踪时的寒意,赵雄眼底的阴沉,还有柳如烟脖颈伤口处——那处恰好能干扰“问骨经”感应的切割痕迹……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拼成一张危险的网。
对方知道他有异术,知道尸体还藏着秘密。
那么今夜,这间存放尸身的殓房,是最可能等来猎物的巢穴。
他反手闩上门,目光扫过四周。
脑海里飞快盘算着对方可能的手段、可能的人数、可能的时间。
然后他开始布置。
从墙角拖出半袋生石灰。
他抓了一把干燥刺鼻的粉末,细细撒在门后地面,紧贴门槛内侧。
铺出两尺见方、一指厚的灰白区域。
接着是麻绳。
他选了最细韧的一种,颜色深褐,近乎石色。
搬来两个矮凳,放在停尸台前方五步和七步的位置。
麻绳一端系在左侧墙根凸起的石棱上,另一端绕过第一个矮凳脚,绷紧,牵向第二个矮凳,最后系在对侧废弃的木架腿上。
绳子离地三寸,横在必经之路上。
一道,两道,三道。
交错,像无意垂落的杂物。
做完这些,他走到石台边。
柳如烟静静躺着,脖颈处那片空洞触目惊人。
他拿起一块白麻布,虚掩在断口上。
布角搭下一角,盖住部分翻卷的皮肉——做出刚复查完、未及遮盖的假象。
又调整了她交叠的双手,让那沾染松烟墨迹的左手食指更自然地指向外侧。
最后,他吹熄了石台边的两盏油灯,只留墙角最远一盏。
光线骤暗,大片阴影笼罩了石台和周围地面。
他抬头看房梁。
搬来梯子,小心爬上去,选了一处被横梁阴影完全覆盖的位置。
背部紧贴冰冷粗糙的木头,呼吸放缓,融入黑暗。
想起找李峰时的情景。
黑暗中,顾长安嘴角扯了扯。
檐角滴水声,“嗒……嗒……”,规律得令人心悸。
更鼓声传来,闷闷的,像敲在棉絮上。
就在余音将散时——
“咯噔。”
极轻微的一声。
不是推门,是金属物探入门缝、撬动门闩的摩擦声。
顾长安屏住呼吸,肌肉绷紧,目光透过梁木缝隙死死锁定下方木门。
“咔”的一声,带着金属松脱的脆响。
门被推开一道缝,昏黄灯光挤进来,地上一道斜长的的光斑。
两个黑影滑了进来。
他们反手虚掩上门,只留缝隙透光。
光线骤暗,轮廓模糊——一高一矮,都穿深色短打,蒙面。
高个留在门口附近,身体微侧,耳朵倾听门外,一只手按在腰间。
矮个没有丝毫犹豫,贴着墙根快步向停尸台移动。
顾长安一动不动。
矮个已接近石台前那片昏暗区域。
脚步顿了顿,注意到白布下隐约的轮廓和那只指向外侧的苍白手指。
没有迟疑,他从怀中掏出匕首。
刃口在微光中划过一道寒弧。
就在矮个子举起匕首,身体前倾准备划下的瞬间——
“哎哟!”
短促惊惶的低呼从门口传来!
把风的高个子脚下不自觉地挪了一步,正踩进门后那片石灰区域!
高个子脚下一滑,失去平衡,惊叫着向后撞上门板。“咚!”
矮个子浑身一颤,动作僵住,猛地回头。
高个子惊慌中向前跨步——正绊上第一道麻绳!
“啪!”细绳绷紧。
“啊!”痛呼声中,高个子彻底失衡,向前方直扑下去!
双手在空中乱挥,带倒了旁边矮凳。
“哐当!”巨响在寂静中炸开。
矮个子眼见同伴倒地,又听到门外隐约传来急促脚步声,彻底慌了。
他转身就往门口跑。
就是现在!
梁上阴影中,顾长安如夜枭疾扑而下!
下落同时,右手从怀中掏出备好的一包石灰粉撒向挣扎爬起的高个子!
“咳!我的眼睛!”高个子猝不及防,灼痛让他凄厉惨叫。
顾长安双脚落地,翻滚卸力,随即用尽全力嘶喊:“李大人!有贼人毁尸!”
几乎同时——“砰!”木门被狠狠踹开!火把光芒涌入。
满地石灰粉,倒地的矮凳,绊倒**的高个子,呆立的矮个子,以及刚站起身、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的顾长安。
李峰一马当先,身后四五衙役冲入。“拿下!”
衙役如狼似虎扑上。
矮个子匕首乱挥,被两名衙役铁尺格开,一脚踹跪,瞬间捆实。
高个子眼睛被迷,毫无反抗之力。
火光摇曳,映出两张惊恐脸庞。
顾长安认出来了高个子。
王三。赵雄手下心腹衙役。
李峰走到石台边,看一眼女尸脖颈,又看地上的匕首。
他捡起匕首,凑到火把下细看,闻了闻。
“带走!连夜押往县衙!”
县衙后堂。
柳县令披外袍坐堂,脸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王三!”声音压抑,“身为衙役,夜闯殓房、意图毁坏尸证,该当何罪?!”
王三跪地,浑身筛糠般抖:“大人……小人……只是……”
“只是什么?!”惊堂木猛拍,“人赃俱获,铁证如山!说!谁指使你?是不是赵雄!”
赵雄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色发青,官服未整。
“大人!卑职听闻有贼人闯入,特来查看。”
“赵捕头,”柳县令冷笑,指王三,“看看这是谁?你的手下!深夜潜入殓房,携刃毁尸!”
赵雄脸上闪过慌乱。
“什么?!王三!你竟敢……”他转向县令,“大人明鉴!卑职毫不知情!定是这厮私自行动!或许是受人贿赂!卑职驭下不严,甘愿领罪!”
顾长安冷眼看着。
等赵雄说完,他才缓步上前。“大人,李大人。可否容小人验刀?”
柳县令皱眉,李峰微微颔首,递过匕首。
顾长安接过,凑到鼻端,闭目深嗅。
片刻,他睁眼。
“大人,此匕刃口锋利,确是凶器。但其上残留一丝极淡的……松烟墨焦苦清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雄绷紧的脸,“此墨香,与柳小姐左手食指指腹墨迹,气味同源。”
他举匕,让火把光照亮刃身近柄处一道凹槽。
“大人请看,此处纹理间颜色略深,似有墨渍浸染未净。持此匕者,若非频繁接触此类松烟墨,便是……沾染墨迹后未及彻底清理。”
他递还匕首,转身,语气陡然锐利:“王三!你身为衙役,平日可能接触此等名贵松烟墨?你今夜行动,受何人指使?这匕上墨渍,你又作何解释!”
王三语无伦次,拼命摇头。
顾长安语气更冷:“还是说,这墨迹与你背后之人有关?与那西街……”
“西街”二字刚出口,王三浑身剧震!
肿胀的眼中爆出极度恐惧,喉咙“嗬嗬”怪响,拼命摇头。
赵雄脸色惨白。手指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柳县令看在眼里,胸膛剧烈起伏。
“赵雄!”声音冰冷彻骨,“此事你纵非主谋,也难逃失察纵容、乃至勾结之嫌!来人!卸去赵雄捕头之职,收押候审!王三及同犯下狱,严刑拷问!”
赵雄嘴唇动了动,触及县令杀意凛然的目光,终究不敢再言,任由铁链加身,拖了下去。
王三和矮个子同犯如死狗般被拖走。
后堂重归寂静。
顾长安强撑行礼告退。
走出县衙大门,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头痛开始了。
像无数细针从太阳穴往里扎,这是白天强行催动“问骨经”感应赵雄身上血腥气残留的代价。
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他踉跄着走回破败小屋,反手栓门,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咬牙爬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冰冷井水仰头灌下。
眼前依旧发黑,视线边缘蒙着不断晃动的灰翳。
赵雄收押了,王三落网了。
西街……王三恐惧的根源。那里藏着什么?
顾长安缓缓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他闭眼,又见石台上那抹刺目的红,听到王三喉咙里绝望的“嗬嗬”声。
还有赵雄被拖下去时最后回头一瞥——眼神深处,并非彻底绝望,而是某种更加阴冷、更加复杂的东西……
顾长安猛地睁眼。
剧烈头痛让他闷哼一声,不得不再次将额头抵在冰冷地面。
冰冷粗糙的地面刺激皮肤,短暂分散颅内剧痛。
他拇指用力按压两侧太阳穴下方三寸穴位,配合深沉缓慢吐纳。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冰冷丝线从头顶被缓缓抽离,那刺痛也随之减弱一分。
过程缓慢痛苦,冷汗依旧不停渗出。
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能勉强撑起身体,靠在墙边。
头痛并未消失,只是蛰伏意识深处,随时可能再爆发。
这便是过度使用异术的代价,如跗骨之疽。
他别无选择。
赵雄被关押,对方阵脚被打乱,正是追查线索的最佳时机。
西街……王三恐惧的根源,柳如烟可能去过的地方,那匕首上松烟墨香可能飘来的方向……必须去。
他扶墙缓缓站起,双腿微抖。
舀起冰冷井水胡乱抹脸,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灰白天光。
更鼓声不知何时又隐约传来,闷闷的,敲在无尽夜色里,也敲在他依旧沉闷隐痛的额角。
转身时,他目光扫过门缝——那里不知何时,被人塞进了一张对折的、边缘焦黄的糙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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