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退潮，留下满身冷汗和虚脱。
顾长安蜷了半炷香才撑着墙壁起身。
油灯早灭了，屋里只有窗缝透进的微光。
他换下湿透的外袍，穿上干燥的粗布短打。
太阳穴隐隐作痛——这是“问骨经”过度消耗的反噬。
他推开门。寒气刺透单衣。巷子空无一人。
他没有回县衙，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穿过两条街，他停在一处没招牌的食肆后门。
门虚掩着。
他闪身进去。
灶房里，佝偻背的老者正添柴。
“老徐头。”
老者含糊应声。
“西街王记，王贵这人，知道多少？”
灶膛里火“噼啪”爆了一下。
老者沉默很久，点燃旱烟深深吸了一口。
“麻料生意，做了十几年了。铺面不大，但货走得勤。王贵这人看着和气，眼睛里没温度。”
“除了麻料，还走别的？”
“他家板车，夜里进出后巷次数比白天多。”
车轮印子深。
寻常麻料不至于压出深辙印。除非运的东西分量不一样。
顾长安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留下碎银离开。天色泛起鱼肚白。
回到县衙那条路上，他注意到岔路口多了新鲜凌乱的辙印和脚印。
刚进侧门，就被紧张气氛笼罩。
“顾仵作！”年轻衙役跑来，“出大事了！王三全招了！赵雄和王贵勾结，借着运麻料转运人口！”
“人口？”
“都是外地女子、穷苦人家卖掉的女儿……李大人连夜封了王记，结果在后院地窖里发现了……”
衙役说不下去了，眼睛里全是恐惧。
顾长安快步走向殓房。
李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王记后院地窖发现了东西。需要你勘验。”
殓房外空地上，衙役正从马车上抬下七个草席包裹。
草席边缘渗出暗褐色污渍，浓烈的腐臭混着生石灰气味弥漫开来。
老宋头远远站着，脸色煞白，双腿发抖。
“老宋，过来。”
老宋头喉结滚动，挪到近前就停下。
“大人……这气味……凶煞啊……”
顾长安已走到马车边。
他蹲下观察。
草席粗糙，露出白骨轮廓。
骨头沾满泥土和污垢。
腐臭里混着甜腻的怪异气味。
“可有浸药口罩和手套？”
李峰吩咐取来。
顾长安戴上口罩手套。
“老宋头，你在门口记录即可。”
老宋头如蒙大赦。
顾长安深吸口气，示意衙役抬起第一个包裹走进殓房。
石台上，草席微微鼓起。
他解开麻绳，缓缓掀开一角。
灰白色骷髅头骨露出来。空洞眼窝对着房梁。
他完全掀开草席。
一具女性骸骨呈现眼前。
骨骼纤细，骨盆显示其成年，但骨骺线未完全闭合。
死亡年龄约二十岁。
骨头上沾满泥土和石灰残留，几处关节有虫蚁啃噬小孔。
死者蜷缩着，双臂环抱胸前。
顾长安拿起细毛刷和竹镊，开始清理骸骨表面。
每刷下一块泥土，腐臭就更浓一分。
他强迫自己忽略气味，将注意力集中在骨头上。
初步检查：身高约五尺一寸，骨骼无明显外伤，但肋骨有几处陈旧性骨痂。
他示意衙役将骸骨搬到旁边铺白布的地面。
第二具、第三具……每一具骸骨被抬进来，死亡气息就更浓。
老宋头在外间记录的笔抖得写不成字，最终丢下笔跑到墙角干呕。
头痛又开始发作。顾长安忽略了。
他眼里只剩下这些沉默的骨头。
第二具骸骨更纤细，年龄可能十六七岁。
左侧尺骨有横向断裂，愈合得歪歪扭扭。
第三具……
清理到左小腿附近时，他停了下来。
胫骨中段有处愈合痕迹。
他用竹镊夹起泥垢，轻轻扫开。
骨痂形状显露出来。
螺旋状。
愈合的骨痂呈现轻微、不自然的扭转形态。
顾长安呼吸停滞了。
时间仿佛被向后拉拽——
三年前，顾府后花园回廊。
侍女秋桐端着药匆匆走着。回廊转角处脚下一滑。
“啊——”
药罐摔碎。她左腿别在廊柱基石棱角上。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
大夫摇头：“胫骨骨折，还是螺旋状的……接好了也会有些跛。”
秋桐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每次换药都疼得发抖，却从不哭出声。
愈合后，她左腿胫骨处有轻微不平整。
他记得那处骨痂的位置。
甚至记得她撩起裤腿时，皮肤下骨头的形状。
和眼前这根胫骨上的痕迹……
一模一样。
血液冲上头顶，耳蜗里轰然鸣响。竹镊硌得指骨刺痛。
不可能。
秋桐葬身在那场大火里了。
他亲眼见过烧塌房梁下的焦尸。
其中一具被认定是秋桐。
可是……
如果那具焦尸不是她？
如果她当年被掳走，辗转贩至此地，死在这个地窖里？
灭门案。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
如果连秋桐的“死”都是假的……
这根胫骨不再只是无名骸骨的身份标识。
它是钥匙。
不能声张。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再睁开。
眼底翻涌的惊涛被压回深处。
他不动声色调整握姿，用镊尖在骨痂边缘隐蔽处划了道只有自己懂的记号。
然后缓缓转身。
“顾仵作？”李峰带着疑虑的声音。
“没事，大人。骸骨数量不少，气味冲了些。”
他走向石台检查第四具骸骨。转身时垂着的手微微颤抖。
“验得如何了？”李峰扫过地上三具骸骨，目光在第三具上停顿。
“初步看都是女性，年龄十六到二十五岁，死亡时间跨度可能数年。需要对照旧案卷宗。”
“地窖里可还发现其他物件？”
“除了骸骨和石灰，别无他物。”
“可否调阅近五年年轻女性失踪案的卷宗？尤其是三年前京城大火前后。”
李峰沉吟点头：“可以。你先处理完这里。”
验尸持续到午后。
七具骸骨全部检查完毕。
顾长安走出殓房时，天色灰蒙。
他摘下被秽气浸透的口罩手套。头痛变成持续的胀痛，伴随眩晕。
他扶着墙深呼吸。
手指探入怀中，触到匕首冰凉的刀鞘。
柳如烟的松烟墨香。
王记深夜沉重的车轮印。
地窖里七具无名女骸。
秋桐那根带着螺旋骨痂的胫骨。
这些线索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拼凑出模糊狰狞的轮廓。
那轮廓深处，隐约与三年前顾府冲天的火光重叠。
他站直身体。
眼底疲惫被压下，只剩下极冷极沉的暗色。
路还很长。
而钥匙，已经握在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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