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边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周遭静得可怕，连一片落叶触地的声音都听不见。洛清寒站在潭边，白衣胜雪，眸子却比这深冬的寒潭还要冷上几分。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柄淬了冰的利刃，缓缓划过上好的瓷面，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立没有退缩。他迎着那道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目光，喉结微动，再次重复：“利息是……圣女的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内视紫府。
那行字依旧悬浮在紫府大门上，金光刺目，宛如催命的符箓：
【收取方式：令其动情。】
【限期：元婴之前。】
【逾期……紫府崩塌。】
令其动情。元婴之前。紫府崩塌。
这短短几个字，字字诛心。
洛清寒死死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立以为她要直接出手——毕竟对方是元婴初期，只需一掌，就能让他这区区筑基期的肉身灰飞烟灭。
但她没有。
她转过身，走向竹楼的窗边，背对着苏立。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抹白衣衬得宛如即将消融的残雪。
“我洛家先祖，曾向天道借贷九世。”洛清寒的声音飘渺得像是一阵雾，“利息，是洛家女子世代为奴。直到他彻底还清因果的那一日，洛家才重获自由。”
她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身后的青年：“苏立，你知道‘令其动情’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苏立沉默不语。
“意味着，”洛清寒的声音冷得像寒潭深处的冰水，“你若用任何手段骗我、惑我、逼我，天道都不会认。必须是……真动情。”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而我，修的是无情道。动情，等于道崩。”
苏立心头猛地一沉。
无情道？令其动情？
这该死的天道，是让他去逼一个修无情道的圣女，为他动情？！
这哪里是收利息，这分明是在玩他！
“三日后，宗门大比。”洛清寒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若赢了我，我便告诉你……如何还债。”
苏立苦笑一声，无奈道：“我连怎么让你动情都不知道，谈何赢你？”
“那是你的事。”洛清寒走向门口，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但苏立，别想着逃。紫府因果，你逃不掉。”
门开，她离去，白衣消失在夜色中。
寒潭边的风又起了，吹得苏立脊背发凉。
……
当夜，苏立回到杂役堂。
陈道远正等在那间漏风的木屋前，花白的头发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团枯草。
“师父。”苏立走上前。
“清寒带你走，说了什么？”陈道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立没有隐瞒，低声道：“利息是……她的心。”
陈道远沉默了。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洛家先祖的事，我曾听过。九世借贷，九世为奴，最后一世还清，飞升成仙。但洛家女子，世代困于情劫，无一善终。”
“苏立，这利息，比死还难啊。”
苏立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敢借？”
“不借，”苏立抬起手，摸了摸鬓角那根刺眼的白发，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陈道远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年炼气三层、一夜筑基、一掌败金丹的弟子。
他忽然笑了，笑得苍凉而欣慰：“去吧。三日后的宗门大比，师父替你报名。”
他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依然挺立的老树。
苏立目送他离开，心神再次沉入紫府。
两笔账，一笔利息。就在这时，门上又亮起了一行新的字迹：
【可预支：元婴修为。】
【利息：遗忘一人。】
【限期：化神之前。】
苏立的手猛地一抖。
遗忘一人？遗忘谁？
他脑海中闪过陈道远花白的头发，闪过寒潭边那抹清冷的白衣。
但大比在即，杂役堂的弟子刚刚跑来传话，说林月影在内门放言，要亲手揭穿他的“妖术”。
“苏立，你侥幸筑基，大比上我会让你原形毕露。”
揭穿？
他靠的是借贷，是透支，是向天道赊命。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妖术。
“预支……”他看着紫府门上的字，咬紧牙关，在心底怒吼，“借！”
轰！
一股元婴期的恐怖灵力瞬间涌入丹田，苏立只觉神识暴涨，五感通明。
他看到了寒潭边的洛清寒，看到了她窗前亮了一夜的孤灯；看到了内门深处，赵无极那双阴冷如毒蛇的眼；更看到了飞云宗外，乌云汇聚，雷光隐隐。
那是他的雷劫——借金丹修为的利息，提前来了！
“该死。”苏立低骂一声。
他推开门，顶着漫天雷压，冲向演武场。
宗门大比，提前开始了。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林月影白衣飘飘，筑基后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引得众人阵阵喝彩。
“林师姐！林师姐！”
她傲立场中，看着场边，等着苏立来。
但苏立迟迟未到。
“怕了？”她冷笑出声。
“没怕。”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月影猛地转身——
苏立站在演武场入口，灰衣染血，鬓角又白了一根。他刚刚硬扛了一道雷劫，借来的元婴修为在经脉中疯狂乱窜，像无数把刀子在他的血肉里切割。
但他站得笔直，宛如一柄出鞘的剑。
“林月影。”苏立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婚约你退了，羞辱我受了。今日，我不欠你。”
他抬手，元婴期的灵压如山岳倾覆，轰然砸下——
一掌。
林月影筑基后期的全力防御，在这一掌之下，如同纸糊般碎裂。
她整个人倒飞出去，白衣染尘，嘴角溢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元婴？！”
“借的。”苏立收手，体内灵压瞬间跌落回筑基初期，他看着地上的林月影，语气平静，“但打你，够了。”
全场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筑基打金丹，现在又秒杀筑基后期？！”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演武场高台上，洛清寒静静地站着。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场中那个灰衣染血的青年，看着他鬓角刺眼的白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孤傲背影。
无情道的心，第一次，跳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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