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界有三不接。
一不接送死的差，二不接赔本的买卖，三不接名字里带“仙”字的雇主。
——这是李二丫混迹江湖三年攒下的血泪经验。带“仙”字的，通常都又穷又横，给不起钱还想让你卖命，纯属属驴的，欠抽。
今夜，她接了这辈子最贵的一单，也碰上了这辈子最难伺候的一个主顾。
黑风坳，三更天。
风跟刀似的，刮得脸生疼。李二丫蹲在路边一块长满青苔的怪石上，左手攥着半串已经凉透了的糖葫芦，右手提着那盏看起来摇摇欲坠的白纸灯笼。
她咬下一颗山楂，酸得整张脸皱成了核桃，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黑心商贩，说是冰糖，结果是喂猪吃的陈醋拌石灰，呸。”
“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一道细碎的男声从灯笼里传出来，带着几分看透红尘的疲惫，“你看看你身上这衣服，左边泥点，右边草屑，裙摆还撕了个口子，活像个逃难的丫鬟。刚才路过那村口，我还以为你是要饭的呢。”
李二丫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对着灯笼没好气道：“要你管？我这叫接地气。再说了，我这名儿都叫‘二丫’了，还能高贵到哪儿去？能穿得起这身黑白配，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低头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这身行头是她上个月刚从一家倒闭的当铺里淘换来的。上身是件有点像道袍的白色短褄，领口绣着看不清是啥的暗纹；外面套着件黑色的短坎肩，大概是原本的主人嫌弃太沉扔了的；下身是一条及膝的百褶短裙，配上一双长到膝盖的白色绒靴。
虽然混搭得有点不伦不类，但在黑夜里这么一站，倒真有几分像那么回事——如果不看她那张沾着糖渣子的娃娃脸的话。
“脚步声。”灯笼里的声音突然正经起来，“听这动静，是御剑落地，不是骑马。来头不小。”
李二丫立马把剩下的糖葫芦往袖子里一塞，那是她最后的口粮。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虽然拍不干净——把那盏破灯笼举高了些。
灯笼里的火苗明明灭灭，映得她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渗人。
远处，一道黑影如大雁般掠过荒野，轻飘飘地落在了官道尽头。
来人没骑马，也没带随从。一袭黑衣几乎融进了夜色里，唯有腰间那柄黑鞘长剑泛着森冷的寒光。那人缓步走来，面容逐渐清晰：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肤冷白得像终年不见天日的美玉，偏偏一双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滚”的低气压。
李二丫心里咯噔一下。
这脸，她认识。
沈长绝。
玄烛宗的执法长老，江湖人称“活阎王”。传闻他杀人不见血，讲道理只讲一条：不听话就得死。
这尊大佛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长绝在距离李二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像两把冰刀，先是在她那头乱七八糟的双马尾上刮了一圈，又落在了她那身不伦不类的衣服上，最后定格在那盏灰扑扑的灯笼上。
“你就是‘灯下黑’？”他开口，嗓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李二丫打了个激灵，脸上瞬间堆起那种标准的、没皮没脸的营业式笑容：“正是在下！江湖人称‘只要钱到位，阴曹地府也能睡’的李二丫，见过沈长老！”
她特意把腰弯得很低，姿态放得很卑微，心里却在疯狂盘算：这单要是成了，够她吃三年糖葫芦。
沈长绝显然没料到这江湖诨名如此离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阴曹地府也能睡？”
“夸张，夸张了，主要是形容我胆子大，适应能力强。”李二丫干笑两声，眼神往他腰间那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上瞟，“不知长老这深更半夜去枯骨林，是要斩妖，还是除魔？”
“与你无关。”沈长绝不耐烦地打断她，随手抛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锦囊，“这是定金。带我去枯骨林深处，天亮前必须到。若敢耍花样，我不介意让你这盏破灯彻底熄火。”
李二丫接住锦囊，入手冰凉，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灵石的圆润弧度。她掂量了一下，少说五十块下品灵石。
发财了！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几分，拍着胸脯保证：“长老放心！我李二丫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童叟无欺，灯亮路通。只要您跟紧我，这黑风坳里的孤魂野鬼，谁敢拦您的路？”
“最好是这样。”沈长绝冷哼一声，转身便走，黑袍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李二丫屁颠屁颠地跟上去，为了掩饰内心的激动，她开始没话找话：“那个……沈长老，我看您这一身煞气，最近是不是没睡好啊？我这儿有祖传的安魂香，只要十块灵石一包……”
“闭嘴。”
“行嘞。那您渴不渴？我袖子里还有半壶酒……”
“再废话，定金收回。”
“……”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黑风坳最茂密的林区。
这里的树木扭曲狰狞，枝叶遮天蔽日，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李二丫靴子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以及她那盏灯笼发出的微弱光芒。
走了一段，沈长绝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听见没？”他低声问，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李二丫也竖起耳朵。
除了风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像是水流声，又像是某种压抑的呜咽。
“听见了。”她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听着像是有女鬼在哭，或者是哪位道友在拉肚子，拉得挺伤心的。”
沈长绝：“……”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拔剑的冲动。“这就是你说的‘谁敢拦路’？”
“这、这不还没拦嘛！”李二丫强撑着镇定，把灯笼往前一伸，“我这灯可是宝贝，照得出阴阳路。只要它不灭，咱们就死不了……啊不对，是咱们就丢不了。”
话音未落，四周的树木突然像是活了过来，无数黑影从树干中剥离，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朝两人包围而来。
“阴灵？”沈长绝眼神一凛，周身灵力暴涨，长剑尚未出鞘，剑意已然弥漫。
“比阴灵麻烦！”李二丫脸色一变，抱着灯笼往后退了两步，“这是‘食魂藤’，专吃生人阳气！长老快出手，我给您摇旗呐喊！”
沈长绝没空理她，手腕一翻，长剑出鞘，一道凌厉的剑光如同新月划破黑暗，瞬间将扑面而来的几条黑藤斩断。
然而，这东西杀不完。断掉的藤蔓落地生根，反而分裂出更多的小藤蔓，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眼看黑藤就要缠上李二丫的脚踝，她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灯笼往地上一杵：“阿团！救命啊！”
“我就知道得靠我。”
灯笼里的火苗猛地窜起三尺高，原本昏黄的灯光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深紫色。
紫光照在那些食魂藤上，就像是滚油泼进了雪堆，藤蔓发出“滋滋”的惨叫，纷纷退缩，瞬间清空了两人周围方圆三丈的地盘。
沈长绝收剑回身，有些惊讶地看向那盏破灯笼。
李二丫瘫坐在地上，拍着胸口大喘气：“吓死宝宝了……不对，吓死二丫了。长老您没事吧？”
沈长绝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盯着那盏灯笼，眼神深邃：“你的灯……能辟邪？”
“那是自然！”李二丫重新支棱起来，得意洋洋地抱起灯笼，“我都说我是专业的了。刚才那是友情提示，下次您可得付加急费。”
沈长绝看着她那副明明吓得半死还要硬撑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终究是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赶路。
“跟上。别掉队。”
“来啦来啦！”
李二丫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提着那盏深紫色的灯笼跟了上去。
借着灯光，她偷偷瞄了一眼沈长绝挺拔冷峻的背影，心里嘀咕：这活阎王看着挺酷啊，就是话太少，不好忽悠。
不过没关系，路还长着呢。
李二丫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幽深的黑夜里，像两盏小小的、狡黠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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