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林的夜，在失去了聚阴珠的压制后，反倒显得没那么压抑了。但沈长绝的脸色，却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李二丫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摇摇欲坠却又死撑着的背影，心里那点吐槽的欲望又被勾了起来。
“我说沈长老，咱能不能换个走法？”她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腿肚，“您这迈一步，我得小跑三步，赶着投胎啊？”
沈长绝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冷冷丢下一句：“不想被血煞宗的余孽切成片当下酒菜，就闭嘴跟上。”
“……”李二丫把到了嘴边的“你才被切成片”咽了回去。
也是，刚才那面具人都被打跑了，肯定回去搬救兵了。这枯骨林现在就是个炸药桶，谁慢谁完蛋。
她叹了口气，把灯笼往上提了提，小声嘀咕：“阿团，咱俩这算不算工伤？这都加班到几点了。”
灯笼里的阿团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别跟我说话，我刚才吞了那么多怨气，现在正消化不良。你要是再啰嗦，我就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告诉那冰块脸。”
“你敢！”李二丫瞪眼，随即又有点心虚地瞟了一眼前面的沈长绝。还好，这人走路带风，根本听不见她跟灯笼的悄悄话。
两人一前一后，在崎岖的山路上疾行。
李二丫虽然修为稀烂，但毕竟常年在夜间带路，脚力还是有的。再加上身后有恶棍追杀的恐惧驱动，她愣是咬着牙跟了半个时辰没掉队。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条湍急的河流，沈长绝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河水咆哮，白茫茫的水汽在夜空中弥漫。河面上没有桥，只有几根腐朽的木头搭成的简易栈道，看着随时都会塌。
“过河。”沈长绝言简意赅。
“这水看着不对劲啊。”李二丫蹲在河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瞬间缩了回来，“冰凉刺骨，而且这水流声里好像有哭声……沈长老，你确定这不是什么‘忘川支流’之类的？”
沈长绝没理她，直接踏上了栈道。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朽木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走到河中央时，他突然停了下来，背对着李二丫，声音低沉：“李二丫。”
“在！”李二丫正小心翼翼地把脚往木头上放，吓得一个哆嗦。
“如果我待会儿掉下去了，记得去玄烛宗领我的抚恤金。”
“……您能别咒自己吗？”李二丫嘴角抽搐，“再说了，抚恤金跟我有半毛钱关系？我又不是您媳妇。”
话音刚落，原本只是哗哗的流水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河底猛地蹿出十几条漆黑的触手，带着浓烈的腥臭味，直奔栈道上的两人卷去！
“小心！”李二丫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往回跑。
沈长绝反应极快，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最前面两条触手应声而断，掉落河中时化作了两滩黑水。
但他毕竟有伤在身，动作慢了半拍，一条隐藏在水面下的巨大触手猛地卷住了他的脚踝，狠狠一拽！
“沈长绝！”
李二丫眼睁睁看着他整个人被拖离栈道，重重摔在河面上，随后被拖向河心。
“妈的，真掉下去了！”李二丫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
她想都没想，把灯笼往腰带上一挂，直接一个猛子扎进了刺骨的河水中。
水下的世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河心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疯狂地吞噬着一切。李二丫憋着一口气，手脚并用拼命往那边游。
她看见了沈长绝。
他被那条巨大的触手缠得死死的，整个人半浸在水里，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意识明显模糊了。
“醒醒！别装死！”李二丫游过去，想用手里的短匕去割那触手，却发现那东西滑腻无比，根本割不动。
“阿团！救命啊！”她在心里狂喊。
“救不了。”阿团的声音罕见地严肃，“这东西是‘怨灵水母’，物理攻击免疫，除非用至阳之火或者……唉，算了，你这小身板别挣扎了，省点力气投胎吧。”
“投你个大头鬼！”李二丫急眼了。
她看着被缠得越来越紧的沈长绝，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盏灯笼。
至阳之火？这灯笼平时照鬼是紫火，刚才照聚阴珠是蓝火，那……如果是她生气的时候呢？
“沈长绝！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扔在这儿喂鱼，工钱我也不退了！”李二丫大吼一声，一把抓过灯笼，死死按在那条触手上，同时在心里疯狂催动阿团，“给我烧！烧死这王八蛋！”
“你疯了？这会把你也烧熟的！”阿团惊呼。
“少废话！烧！”
轰——！
灯笼里的火苗瞬间暴涨，不再是任何一种颜色，而是一种纯粹的、狂暴的金色烈焰！
火焰接触到触手的瞬间，那怪物发出了凄厉的、穿透水层的尖叫。触手像是被烙铁烫到的蛇，疯狂抽搐，很快就化作了一堆焦炭碎裂开来。
李二丫趁机一把拉住沈长绝的衣领，拖着他拼命往岸边游。
等她终于把这家伙拖上岸时，自己已经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沈长绝趴在岸边的草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好几口浑浊的河水。他转过头，看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李二丫，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他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为什么要回来救我？”
按理说，他掉下去，这女人应该卷着定金跑路才对。
李二丫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着，胸膛剧烈起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废话……咳咳……我要是让你死了，谁给我结算尾款？五十块灵石啊……我容易吗我……”
沈长绝愣住了。
随即，一声极轻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真真切切的、无奈的笑。
“你笑什么！”李二丫瞪他，虽然没什么威慑力。
“笑你傻。”沈长绝撑着地坐起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一些，“下次别这么干了。你的命，比五十块灵石值钱。”
“放屁。”李二丫翻了个白眼，挣扎着坐起来，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我这条命就值五十块，多了没有。”
她把湿漉漉的灯笼捡起来，心疼地擦了擦：“还好灯没坏，不然跟你没完。”
沈长绝看着她那副狼狈又顽强的样子，没再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运转灵力，烘干了自己的衣服，然后伸手，一道温和的灵力渡到了李二丫体内。
李二丫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驱散了河水的寒意，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
“谢了啊。”她难得没贫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嗯。”沈长绝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脊梁依旧挺直，“走吧，天快亮了。再坚持一会儿，出了这片林子，我给你加钱。”
李二丫眼睛瞬间亮了，跟打了鸡血一样蹦起来：“真的？加多少？”
“十块。”
“……五块也行，凑个整。”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灯虽然被水泡得有点蔫，但依旧顽强地亮着。
李二丫跟在沈长绝身后，看着他略显单薄却坚毅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活阎王好像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至少，给钱挺痛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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