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绝这一觉睡得昏沉，像是一脚踏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潭里，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铅。
他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剑柄，周身杀气陡盛。然而指尖触到的只有粗糙的布条——他的佩剑不在手边，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带着霉味的破旧袄子。
“哟，活阎王醒啦？”
熟悉的声音从篝火另一侧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和没好气。
沈长绝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血煞宗的追兵，也不是阴森的地牢，而是一片静谧的荒野。夜空澄澈，星河低垂，篝火噼啪作响，火堆上架着几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残肢，正冒着油烟，只是那颜色看起来不太妙。
李二丫正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破烂的黑白衣裙，而是一套灰扑扑的粗布短打，看起来像个进山采药的村姑。她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显然是烟熏的，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这是哪？”沈长绝嗓音干涩，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试图坐起来，却牵动了内伤，疼得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别乱动！”李二丫赶紧丢下树枝，凑过来扶住他，没好气地说道，“这是离枯骨林八十里外的野猪岭。再往南走两天，就能到最近的城镇了。”
沈长绝靠在树根上，借着篝火打量自己。原本那件价值不菲的黑袍被换掉了，现在身上裹着的是不知什么兽皮缝制的简陋衣物，虽然粗糙，但还算干净。而他的伤口，也被仔细地包扎过，虽然手法业余，甚至有点像给死人入殓的绑法，但至少没再流血。
“我的伤……”他皱眉，内视之下发现经脉虽然紊乱，但那股致命的阴毒之气竟然被压制住了。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李二丫撇撇嘴，坐回火堆边，拿起一根烤得焦黑的肉串递给他，“吃吧。虽然卖相不好，但能填肚子。你昏迷这一天一夜，我可是把你从鬼门关拖回来的。”
沈长绝看着那串黑乎乎的东西，没动。
“怎么，沈长老嫌脏？”李二丫翻了个白眼，“那你饿着吧。我告诉你啊，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抓到的‘地龙兽’，虽然长得磕碜点，但肉是补灵力的。”
沈长绝沉默片刻，终究是接了过来。他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一言难尽，又腥又涩，还带着一股草药味，但那股热流下肚，确实缓解了一丝经脉的灼痛。
“我的剑呢？”他吃完，把签子扔进火堆。
“喏。”李二丫指了指他身后的草丛，那把黑鞘长剑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剑鞘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你昏过去的时候，那把剑死活不肯离手，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掰开，给你擦了擦血。”
沈长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微一动。
那不是普通的血迹，那是他强行透支生命力发动剑诀留下的反噬之血。看来，那天晚上他失控了。
“那天晚上……”沈长绝看向李二丫，目光落在她缠着布条的左臂上，“你受伤了。”
李二丫正要把最后一块肉塞嘴里，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小伤，皮外伤。比起这个，你知不知道你那天晚上有多吓人？眼睛全红了，像只发狂的野兽，差点连我都砍了。”
沈长绝眼神一暗。那是“血煞”功法侵蚀心神的后遗症。他以为自己封印得很好，没想到在极度虚弱时还是露出了马脚。
“为什么不走？”他突然问，声音低沉，“那天我失去理智，你完全有机会带着定金逃跑。甚至……把我交给血煞宗，还能换一笔赏金。”
这是一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按理说，像李二丫这样唯利是图、贪生怕死的女人，在那种情况下，最理智的选择就是弃他而去。
李二丫正要把肉塞进嘴里，听到这话，手停在了半空。
篝火映着她的侧脸，光影在她脸上跳跃，让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深邃。
“跑？”她嗤笑一声，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脸都是狠劲儿，“往哪跑？那鬼地方迷雾重重，我一个人出去就是送菜。再说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沈长绝，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个‘货真价实’。你付了钱，我就得把活干完。哪怕你那时候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你也还是我的雇主。”
沈长绝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口中的道义，要么是虚伪的客套，要么是利益的交换。却从未听过如此……如此“接地气”的职业道德。
“而且，”李二丫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为了护我才受的伤。虽然你嘴毒、脾气差、走路太快、还不给加班费……但总归没让我死在那破庙里。”
荒野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脸庞忽明忽暗。
沈长绝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姑娘，心里那座冰封了三十年的城墙，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李二丫。”
“干嘛？又要加钱？”
“……谢谢。”
李二丫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少来这套。谢就不用了，等你伤好了，把尾款结一下，再把我这医药费和误工费赔了就行。”
沈长绝嘴角微微一勾，没再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剩下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她。
李二丫看着那半块干粮，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省着点吃，这附近不太平。”沈长绝重新靠回树根，闭上眼调息，“今晚我守上半夜，你睡会儿。”
李二丫捧着干粮，看着他在火光中显得有些单薄的侧影，心里那点小算盘突然打得没那么响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干粮，小声嘟囔：
“知道了。你也别硬撑，真要不行了，我就把你背回去……虽然可能会把你摔散架。”
夜色更深了。
荒野无人，只有这一堆篝火，两个人，和一盏藏在行囊里、正在慢慢积蓄力量的破灯笼。
这一路，似乎真的没那么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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