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之后，星耀科技顺利交付了秦墨追加的第一批订单。一万块超级电池，全部通过星海集团专业质检团队的严格检测——性能指标完全达标，部分项目甚至超出了合同约定的技术参数。良品率从最初让人揪心的七成，一路提升到了九成以上。
老马在这一个月里瘦了将近十斤——他几乎住在了产线上，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全盯在那些设备和工序上。但他整个人精神焕发，逢人就笑得合不拢嘴。
秦墨亲自打来电话表达肯定：“第一批交付的货全部通过了我们的质量验收，综合性能数据比送测的样品还要好。我们的技术团队很惊喜——也很满意。”
挂了电话之后，钱辰决定马上去省城一趟，和秦墨当面敲定后续合作的更多细节。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钱辰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上一次和秦墨谈判——签分成方案那次——他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自己有些莽撞，全凭小伊在脑子里临时补信息才没露怯。这一次对方是带着具体的合同条款来的，不能再靠临时抱佛脚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把上次签约后小伊帮他整理的那几份商业合同模板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独家供应权”几个字的时候，他特意多停了一会儿——上次他根本没想过什么叫“独家”，签完了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条限制的分量。他又搜了一下“独家供应协议的法律风险”，把几篇案例分析从头到尾划拉了一遍，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两条要点：一是独家范围要明确限定，不能写得太宽；二是要给自己留出其他业务方向的出口。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放下手机，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把明天可能要谈的条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但是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目前公司的交通工具，只有老马那辆开了快十年的五菱宏光。灰扑扑的车身上带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后窗玻璃上还贴着一张掉了一半颜色的某品牌化肥广告贴纸，看起来就是一辆标准的城乡结合部拉货专用面包车。
苏沐雪站在那辆面包车面前，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好几下。“你确定——要开这个去见星海集团的CEO？”
钱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理所当然地说：“怎么了？这可是我们公司目前唯一的公务用车。经济实惠，空间又大，多实在。”
苏沐雪站在秋天的阳光下，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着摇了摇头，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五菱宏光在省道上晃晃悠悠地开了将近两个小时。车窗大开着，初秋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田野和泥土的气息，吹乱了苏沐雪的头发。她索性把橡皮筋取了下来，让头发随意地散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和田野，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很舒展。
“你知不知道——”她侧过头看着钱辰，“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坐着五菱宏光去谈好几个亿的大生意。”
“一个多月前我还在出租屋里搞化学实验呢。”钱辰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笔直的道路，“人生真的挺魔幻的。”
苏沐雪没有再说话。她偏过头，安静地看着钱辰被秋日阳光勾勒出轮廓的侧脸——他瘦了一些，眼底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长期缺觉。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很好，眼睛里有以前从未有过的光——一种笃定的、明亮的光。
她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去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到了星海集团总部楼下，秦墨已经在大堂门口等着了。
当她亲眼看到那辆灰扑扑的五菱宏光停在星海大厦气派的大门口时——她脸上那种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非常精彩。那种“我是看错了吗”的极其短暂的停顿，在她那张一贯冷静从容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
“这是……你的车？”她确认了一遍。
“公司目前的公务用车。”钱辰面不改色地回答。
秦墨又看了一眼那辆周身都写着“实用”的面包车，又转回头看了看钱辰那一本正经的表情——然后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
“你这人——还真是朴实得可以。”
“我这叫不忘初心。”
秦墨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带着他们上了楼。
但苏沐雪跟在他们后面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了一个细节——在转身的那个瞬间，秦墨脸上的笑意并没有立刻消失。那不是商业社交场上的礼节性微笑——那是一种真实的、没有防备的笑意。
苏沐雪垂了垂眼帘，然后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第二批订单的正式合同条款谈了将近两个小时。秦墨方面提出了两个核心条件：第一，星耀科技需要提供未来两年的独家供应权——仅限于动力电池这一垂直领域。第二，如果未来出现技术迭代升级，星海集团在同等条件下享有优先合作权。
钱辰仔细看完条款之后，没有马上答应。他低头看着文件，手指在那行“独家供应权”下面轻轻敲了两下——昨晚睡前翻到的那个案例分析立刻浮现在脑子里。上次签约时他根本没认真想过“独家”两个字的分量，这次他提前做了功课，知道这条该怎么应对了。
“主人——注意第二条的措辞。”小伊的声音在脑海中适时响起，带着一种她特有的、不急不慢的提醒感，“‘同等条件下的优先合作权’这条看起来公平，但如果未来您的技术迭代速度远快于行业平均水平，这个‘同等条件’的界定可能会有解释空间。建议您限定一个具体的技术迭代周期范围。”
钱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他之前只想到了第一条的独家范围问题，还没来得及细想第二条的表述陷阱。小伊这一提醒，他才注意到“同等条件”四个字底下确实藏着可松可紧的空间。
他放下文件，开口了。
“独家供应权我可以接受——但前提条件是这个独家仅限于动力电池这一个垂直领域。消费电子类的电池、储能设备用的电池、以及其他民用方向的电池——我要保留自主选择和合作的权利。”
秦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三秒钟。“你的胃口确实不小。”
“我只是不想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钱辰笑了笑——他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比上次见面时更笃定了。上一次他坐在秦墨对面，心里多少还有些虚，全靠小伊在后面撑着。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他做了功课，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哪些地方可以让、哪些地方不能让。
“另外——”他补了一句，语气依然客气但带着明确的态度，“第二条的优先合作权，我建议加上一个时间限定——比如未来十八个月内完成的技术迭代。这样对双方都更清晰，省得以后产生歧义。”
秦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干脆利落地点了头：“可以。成交。”
合同签署完毕之后，秦墨收拾好自己那份文件，忽然像是临时想起来一样说了一句：“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钱辰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会客区沙发上的苏沐雪。
“我——我和沐雪是一起来的。”
秦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窗边坐着的苏沐雪。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只是很自然地说了一句：“那就一起吧。”
窗外的苏沐雪听到了这句话。她抬起头，隔着那层透明玻璃，和秦墨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那么一瞬间——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苏沐雪微微笑了一下：“好啊。”
那天晚上，三个人吃了一顿烧烤。五菱宏光停在路边，三个人围坐在露天烧烤摊的塑料凳子上，喝着几块钱一瓶的冰啤酒，吃着刚烤出来的还滋啦冒着油的羊肉串。炭火的红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辣椒面的香味和啤酒清爽的麦芽香气混在一起，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烤炉上油脂滴落的滋滋声响。
秦墨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职业西装，坐在那张不太稳当的塑料凳子上，看起来和这个环境有些不太搭调——但她本人毫不在意这件事。她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挽起衬衫的袖子，拿起一串滋滋冒油的烤牛肉，自然地咬了一口。
“这家味道真的不错。”她给出了一个很朴实的评价。
“你以前常来这种地方？”钱辰有点好奇。
“读大学的时候经常和同学出来吃。工作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合适的可以一起吃饭的人。”秦墨看着烤炉上跳动的小火苗，“而且——”她略带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星海集团的CEO如果被人拍到在路边摊撸串，传出去可能不太好看。”
苏沐雪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啤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她看着秦墨和钱辰聊天——他们聊的东西都和商业有关：市场趋势、技术迭代、供应链优化——很多专业层面的内容她听不太懂。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啤酒。麦芽汁的微苦味道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她一口气喝了小半杯。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钱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忽然想起了爷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镇上赶集，坐的就是这种长途班车。爷爷晕车，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开一条缝，让风吹在脸上。"辰儿，"爷爷那时候说，"做人要像这车一样，走得稳当，别图快。路对的话，慢一点也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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