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合同的细节条款在第二天的详细商谈中全部敲定。钱辰在每一页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秦墨也在同一份文件的每一页上签了字。双方交换了合同正本，握了握手——合作正式生效。
秦墨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像是放松了一些。她问了一句：“晚上有时间吗？去喝一杯。”
钱辰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五点多。“现在？”
“就当庆祝一下合同签了。不会耽误你太久。”
钱辰犹豫了两秒，点了头：“行。”
秦墨没有选什么高档的场所。她的司机把车停在了县城老街上的一家毫不起眼的小酒馆门前。那家店不大，木质的吧台可以坐五六个人，旁边摆着三四张方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当天的酒水单。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细密的秋雨，雨滴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店里只有稀稀落落的两桌客人。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旧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慵懒而舒缓，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秦墨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那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她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直接让老板开了一瓶白酒。
“你平时不怎么喝酒的吧？”钱辰在她旁边坐下来。
“基本不喝。”秦墨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端起来就喝了半杯下去，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今天怎么想着要喝？”
秦墨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杯子里清澈透明的液体，指尖沿着杯口缓慢地划了一圈。
雨声和爵士乐在酒馆里交织流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褪去了办公室里那种距离感和锋利感：“你知道吗——我其实没有朋友。”
钱辰端杯的手顿了一下。
“二十六岁那年接手家族企业——到现在整整两年多了。这期间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接近我都有他们的目的。供应商为了拿订单，客户为了压价格，合作伙伴为了争取更好的条款——包括我自己的家人。”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会不会活得比现在轻松一些？可以随随便便交朋友，不用每次看到一张新面孔，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他走近我是因为什么。”
钱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告诉你——我当初答应和星海集团合作，也是因为利益——你会怎么想？”
秦墨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出来——那不是商业社交中那种滴水不漏的礼节性笑容——是一种真实的、带着一点意外和释然的笑：“至少你说实话。”
她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意已经明显浮上了她的脸颊，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钱辰——你说，一个人活一辈子，到底能不能遇到一个真正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人？”
“我不知道。”钱辰很诚实地回答，“但我相信——应该是有的。”
秦墨看着他，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她没有再说话了。她趴在吧台上——醉了，醉得很彻底。她迷迷糊糊地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说了一句含糊而清晰的话，声音小到几乎被爵士乐和窗外的雨声掩盖过去——“今晚别走……再陪我一会儿。”
钱辰静了静。然后他站起来，结了账，把秦墨的风衣拿起来披在她肩上，扶着她的手臂走出了小酒馆。外面的雨还没有停。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是一根根银白色的线。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她送回了酒店。
酒精的作用在夜风中慢慢消退。钱辰走在回家的路上，头还是有些晕，但思维已经清醒了大半。街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灯光，在夜色中像是一个个孤零零的岛屿。他想起刚才喝酒时说的那些话——有些话说出口了收不回来，有些话没说出口也没机会再说。
他掏出钥匙打开出租屋的门，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个模糊的白色平面，他的目光在上面游移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各种事情——苏沐雪帮他整理文件时的侧脸，她低头时碎发垂落在额前、他差点伸手去帮她拨开的那一瞬间；秦墨站在走廊里说来看看他能做什么时的神情，还有他自己在那些人面前努力维持的镇定。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成长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有些跟不上。从一个连房租都付不起的穷小子，到一个要为一个公司的命运和一群人的生计负责的人，这种转变只用了几个月。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在酒精的余韵中慢慢沉入睡眠。明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他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鸣叫，但很快又归于寂静。夜色在他均匀的呼吸声中一分一秒地流过。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模糊的白色。钱辰的呼吸越来越平稳，酒精的余韵正在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放松。他梦到了很多模糊的画面——有爷爷的面孔，有苏沐雪的笑容，有秦墨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的身影。那些画面没有逻辑地交替闪现着，像是生活本身给他的蒙太奇。他在这片混乱而温暖的梦境中，找到了今夜最后的安宁。
钱辰走在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酒精的作用在冷风中慢慢消退。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辰儿，你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赚钱，是守住自己的心。"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看着身边来来去去的人——秦墨的信任，苏沐雪的付出，赵家的敌意——他开始明白爷爷的意思了。
他站定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稀疏的星辰。"爷爷，你的话——我记着呢。"
钱辰沉默了几秒。不是因为被震撼到了——而是在心里把冲到嘴边的吐槽逐字逐句地咽了回去。他成功了。这一次，他没有毁掉气氛。但代价是——他的表情管理差点没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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