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万预付款到账之后的第二天一早——加上之前星海集团给的五十万诚意金，公司的账户上已经有了可观的流动资金。钱辰去了一趟银行，取了五万块钱的现金。厚厚的一沓崭新的人民币，用银行的纸条捆扎得整整齐齐。他把那沓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放进帆布包的夹层中，拍了拍，感觉到一种踏实的重量。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城乡班车，来到了县城西郊的那座公墓。
公墓坐落在半山腰上，视野开阔。山脚下是大片已经泛起金黄色的稻田，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黛青色山峦。初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照在人的身上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周围安静极了——安静到可以听见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的鸟鸣。
钱辰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两旁的松柏在风中轻轻摇曳着，在地面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
爷爷的墓在公墓最上面那一排的角落里。
那是一块非常简陋的墓碑——灰色的石板上简简单单地刻着爷爷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那时钱辰手里没什么钱，选的是最便宜的那种款式，连墓碑上的字都是最基础的机器刻字，没有任何额外的装饰。
钱辰在墓碑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粗糙的灰色石板。石板的表面冰凉粗糙，带着一种深秋特有的凉意。
他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在碑前一一摆好，又拧开一瓶爷爷最爱喝的那种便宜高粱酒——十来块钱一瓶，爷爷喝了一辈子的那种——满满地倒了一杯，放在了碑前。
然后他一屁股坐了下来，就在墓碑旁边，像是以前在老家院子里陪爷爷晒太阳时那样。
“爷爷——”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平时聊天那样自然。
“我拿到第一笔钱了。五百万。是叫星海集团的公司给的，他们买了我做的电池技术。签的是按销售额百分之八分成的合作方案——这只是第一笔预付款。后续要是产品卖得好，还能拿到更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墓碑上刻着的那行名字。
“爷爷，你说咱们家不是普通人家——我到现在也不是太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你可能是对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我身上发生了一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有一个自称来自未来的系统，叫小伊——她现在就在我脑子里跟我说话呢。她说她来自公元3009年，挺扯的对吧？但她帮我造出了一个电池——比以前那些最好的电池还要好五倍，成本却只要三分之一。所以我才有了今天这笔钱。”
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爷爷，我有时候也想——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哪天早上醒过来，发现我还是躺在那间破出租屋里，什么都没有。但我又觉得——就算真是一场梦，我也得把它当好。”
他说了很多很多。从上午一直说到下午，从太阳当空照，说到太阳偏西。秋天的阳光把整座山笼罩在暖橙色的光晕里，他的影子在地面上从左边一点一点挪到了右边。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苏沐雪来给他做饭的事，说他开了公司名字叫星耀科技；说了秦墨那个女总裁气场有多强，说她给了他自己私人的手机号码；说了老马看到测试数据时傻了的样子。
他一直说一直说，像是要把这阵子攒下的所有话都说完。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了，他才从地上站起来。坐了一整个下午，腿已经彻底麻木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他扶着墓碑稳了稳身体，然后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土和碎草。
他低头看着墓碑上那行端端正正的字——慈父钱远山之墓，孙钱辰立。
“爷爷——咱们钱家，不会在我这一代断了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下山了。秋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动了他有些长的头发。夕阳把他下山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小伊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语气不同寻常地郑重：“主人——检测到一条加密信息。”
钱辰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加密信息？什么样的加密信息？”
“发信方——使用了您的DNA编码序列作为信息加密密钥。这种加密方式——在当前这个时代，不应该存在。”
钱辰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谁的？”
小伊沉默了一秒钟。
“与您的DNA遗传信息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钱辰站在墓园的大门口。风吹过来，穿过山间的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至少所有人一直都是这样告诉他的。那么这个世界上，除了已经过世的爷爷，还有谁的DNA会和他是百分之九十七的匹配？
那这个人——是谁？
墓园的风在傍晚时分变得有些凉了。钱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身后是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山坡和那一排排安静的墓碑。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枚冰凉的九龙戒。五百万到账的短信还留在手机里，他看了好几遍，不是为了确认数字——而是为了记住这一刻的感觉。爷爷的墓碑上那行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钱家真的不是一个普通人家，那么他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那条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的加密信息，像一根刺，扎进了他意识的最深处，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他收起手机，在暮色中走出墓园。秋风卷起落叶从他脚边掠过。那根刺还在，但他知道——有些答案，急不来。
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墓碑在最上面那一排的角落里，灰色的石板在暮色中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的一句话——“辰儿，人在世上走一遭，最重要的不是留下多少钱，是留下多少个记得你的人。”爷爷走了，但记得他的人——还有他。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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