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双方对骂的空闲,陈青看过了书记员孟修文统计的伤亡,他的心紧紧地揪住了——阵亡二十四名,伤四十一名,其中重伤十九名,另外,昨夜急行军竟然还掉队十三人!一天不到,减损将近一个连!陈青不由得大怒:“那些货来了没有?跑哪里了?嗯?”
孟修文低着头,不敢对视他,只是轻声嘀咕:“问过了,还没来。三连的一连的,各连都有。吃饭时候,炊事排老金还说,他们那里也跑了两个。”
看着孟修文吊着的胳膊,陈青叹口气,手搭上孟修文的肩膀,又揉一下,说道:“不要绑得太死了,过一会儿松松再绑住。去把阿金叫来。罗子呢?咋一直不见他?”
孟修文还是低着头:“是!营长。罗子去岭那边的独立营了。我去通知总支书记。”
“学会吹号了吗?”陈青问。
“差不多了。”
“那好。你跟二连的司号员一起去问问那边的罗子,那边有没有新情况。回来后,赶紧把那几个俘虏带过来审。”
“是!营长。”孟修文还是低着头,收回陈青递给他的本子,默默放进皮包,转身走了。
总支书阿金正在为政治学习材料丢失的事跟二连指导员刘崇德吵。那材料是前几天撤下来集结的时候,他去团里领的。当时政委和政治部苏主任还特意叮嘱他要保管好,这里面有机密。他仔细看了,只是几份《红星》、《红色画报》和《红色中华》,也不像有啥机密材料啊!他想再问问,首长们却已经忙开别的事了,他只好作罢。现在倒好!忙手忙脚地把列宁室搭起来了,刚组织二连一排到这里准备学习,刘崇德就向他报告了这个坏消息。实际上,坏消息并不是刘崇德报告的,而是他自己发现:材料不见了!
刚才的战斗,二连没有反击任务,刘崇德作为二连指导员,自然也不参加反击,所以,在组织三连反击前,阿金特意将身上的挎包交给刘崇德,并且千叮咛万嘱托:“这是机密材料!如果我牺牲了,把这包交给营长。”
当时刘崇德满口答应。现在这家伙竟然不认账了!
“我没看你的包!你那是机密!我就没敢看!”
“这包是不是你的?我把包还给你!”
——像是受了莫大委屈的这个家伙当着他的(也是他的)部下的面,翻来覆去地就拿这几句话,硬生生不歇气地顶撞着他。
一个是自己连的指导员,一个是营部的党总支书,激战之后,二连一排的战士们还没完全缓过来,脑子更不好使唤,疲惫至极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该支持哪个向着哪个,起先还有几个人凑上来劝和,直到阿金说“这是团政委交给我的机密!”的时候,大家才都张张嘴,不出声了。饭或多或少算吃过了,不管瞌睡不瞌睡,大家都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在软软的草地上,在深秋正午暖暖的阳光下认真地看连首长和营首长脸红脖子粗地瞪眼跳脚吵嚷甚至赌咒发誓——当然了,大家更关心的是这个问题:一般情况下,阵地学习时间安排很短,这能不能也计入学习时间,班长应该会在小本子上画吧?……
最后,还是敌人帮他俩解了围——那几声枪响和飘上来的乱哄哄的叫嚷,使得总支书不得不暂时放下眼前的争吵,赶紧跑上去组织“反击”了。二连的人也都趁势散了,转而极大的热情参与到这场大规模的骂战中去。
双方的对骂一直持续到太阳偏西。后来,大概是累了,嗓子也都冒了烟,肚子都敲了鼓,双方才商量好一样,先是紧锣密鼓地胡乱骂一阵,最后“啪啪”放两枪,这边也“啪啪”朝天回两枪,于是,双方便都不再对骂,各自散了场。除了偶尔扬起的几阵铜号喇叭声,这道山岭终于完全安静下来,疲倦地等待黄昏的降临……
孟修文一走,陈青就淹没在在双方高低起伏的骂声里了——这声音如同这远远近近的山岭一般,高低不定,起伏有序,一阵儿沉闷,一阵儿高亢,让人深陷其中,颠三倒四——陈青真是挣扎不动了。他打起精神,强撑着眼皮,对旁边的潘特派员说:“潘同志,咱们都先坐一会儿吧!等孟参谋把俘虏带过来了,咱们再了解了解情况。咋样?”
他看着潘特派员转了一下脸,就赶紧要改口,特派员说话了:“陈营长,你休息一阵儿吧!俘虏的事情交给我。”
听特派员这么说,陈青嘴上说着“那哪能行!”人已经一屁股墩到地上,左右手分别把腰后的短枪和挎包往前一扯,顺势就伸展了手脚,躺下,跟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他赶紧往怀里一掏,又圆又硬,怀表还在!他拿出来,看一眼,午后两点一刻,就拿着表对身旁站着的特派员晃一晃,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潘同志,三点。我一会儿就好啊!”再看一眼微笑着的特派员,立即就眯上了眼。
孟修文带着俘虏过来的时候,陈青正睡得香。他犹豫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叫醒营长。旁边坐着的一位像是首长,不认得。那首长似乎看出了他的难处,就站起来,拉着孟修文走到一旁,低声说:“让你们营长睡吧!咱们来处理。”
孟修文只顾紧点头:“是!首长。”
俘虏共五个,说是俘虏,其实更像是遭了水来讨饭的灾民。其中两个腿上带伤,伤处用破布条草草地裹了几圈,渗出的血早已凝固干裂,将各自的那干柴棍一般的小腿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红。五个人,连一只草鞋也没有,都赤着脚。帽子和皮带早被三营的战士收走了——说不定原本就没有。毫无血色白苍苍的脸被乱如蒿草的头发遮盖着,上衣都晃晃荡荡地像是挂在枯树枝上一般,看起来宽大无比,没有扣子,肮脏破烂得甚至都没有颜色。这初冬季节里,那及膝的短裤歪歪扭扭地耷拉着,一看刚才领他们过来的背挎包的人又带了一个背着短枪的人走来,这一伙俘虏就惊惶地搀扶着站起,又都瑟缩成一团聚拢在一起。
“你们是哪部分的?”孟修文刚一开口,五个人就忙乱地跪下了,两个带伤的更是“哎哎”大叫出声来,操着硬硬的北方口音哭喊:“红军长官行行好吧!不敢杀呀!”然后就不住地磕头,甚至完全爬在地上,连头也不抬了,只是一股劲地“爷!先生!长官!大人”乱叫一气。
“莫乱嚷!”特派员身后的警卫员忍不住吼道,“啪嗒”一下,就把背着的驳壳枪抓出来,两手端起,枪口直直地戳向俘虏。顿时,俘虏们安静了,全都四肢着地爬下了,只是一个个抖得更厉害了。
“问过他们吗?”潘相生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他对孟修文说,“小同志,只有这五个吗?”
孟修文赶紧立正,回答道:“是!首长,只有这五个。问过了,他们是88师三团的,两个七连,三个五连的,”
看孟修文紧张了,潘相生就有点不自在,他两手摸一摸腰带,紧一紧,也没抬头,嘟囔了一句:“好了,别喊我首长了,我姓潘,叫我老潘吧!”
“是!老潘同志。”孟修文说得有点迟疑,潘相生也背过脸笑了,忍不住说:“好了,你再问问,我听着就行。”
问东答西,指南向北,这几个所谓的俘虏根本说不出什么来,说得最多的还是求饶,到最后干脆爬到地上抖作一团地哭。只有一个尖下巴的俘虏梗起脖子喊一声:“要打要杀就快些!十八年后,还是一条汉子!”
老潘笑一笑,孟修文也笑了。看看老潘同志没有讲话,孟修文弯下了腰,问尖下巴道:“凭啥得十八年啊?”
“投胎转世!名儿都起了!记住:俺叫毛草,再投胎,俺就叫‘毛树’!毛树!天爷爷!俺要长成树!草活不长!树能长!”这尖下巴直起腰嘶叫着,嘴角的血沫子都喷成星儿地乱飞,两手同时在脸上胡乱刮抹着。孟修文皱皱眉,直起身,也用手背在自己脸上擦一擦。
“死逑货!还投胎!苦死老子!老子不投胎啊!你愿挨打受气享福就再来!嫑扯上老子!”挨着毛草的一个俘虏忍不住抬手给“毛树”来了一巴掌。
“不许打人!”不等潘相生说话,身后的警卫员已经把枪抵上那打人的俘虏胸口。
那俘虏“哎呦”一声,顺势往后仰倒,两手乱摆:“长官!莫杀!饶小人狗命!饶……”
小警卫员赶上一步,收了枪,朝那俘虏的光脚踢了踢,那俘虏立即打个滚儿,翻了身,重又爬到这队俘虏的边儿上跪着。
“不要打人!去打点水!”潘相生命令道。
“是!”那小警卫员嘟嘟嘴,斜了眼,两手抓起枪盒子,朝那几个俘虏狠狠地上下晃一晃,这才走开。
那个毛草不哭了,只硬硬地仰着脸。潘相生看那张脸,除了下巴尖,整张脸又黑又脏,眼窝深陷进去,显得两只黑眼珠子特别大,脸上满是不知什么东西划出的血道道,大概是流的泪蛰得脸疼,他就不停地抹着脸。
潘相生从挎包里翻腾几下,抽出一条白白的毛巾,递过去:“拿上。”
毛草先是抬头看看,然后立即蹦起来——却把孟修文吓了一跳——两腿哆嗦成了罗圈,还是却尽力站着,屁股撅起老高,肩膀斜得一高一低,一只手猛地举起敬礼,两片发紫的薄嘴唇抖更厉害了:“长、长、长官……”
孟修文接过潘相生的毛巾,先是在毛草的脸上沾一沾,再塞进他的脖领子里,又给他上衣仅剩的一粒扣子扣上,然后,对他说道:“这不是在反动军阀的队伍里。你不要害怕!不杀你!我们不会杀你们!咱们都是兄弟!是阶级兄弟!受苦的阶级兄弟!……拿上吧!你冷?”说着,他也低下头用手在脸上擦一擦。
潘相生要开口,就听那个毛草又嘟囔道:“长官,俺就叫毛树。草不过冬,树长百岁。”他忍不住高声说道:“好!”孟修文已经握住了毛草的手,说道:
“对!就叫毛树!松柏本孤直,难为桃李颜。柳树得春风,一低还一昂。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毛树,你能长成参天大树!还能叫‘毛书’!毛书,诗书传家久……”潘相生走上前,打断了他的话:“孟同志,咱们开始工作吧!”
孟修文脸一红,立正:“是!首长!”便赶紧从挎包里抽出本子来。
手一松开,毛树先是低下头,然后就软软地瘫在地上了。一个俘虏凑过来:“早饭吃勿饱啊!”其他几个趴着的也抬一抬头看看,嘀咕着:“见天一口。一口能饱?”然后都又低下头。
说话间,小警卫员提来了两个竹筒的水,潘相生转头对警卫员说道:“再去搞点吃的。快!”
那小鬼咬着牙狠狠地瞪两眼趴在地上的那伙人,口里骂着“饿死了好!害人精!反动派!”就朝战壕那边走去。
审讯工作进展得很快,孟修文记得更快:巴掌大的本子,写了不到三页纸,包括毛树在内,这几个俘虏说的话还没有他们吃的红薯多。
没啥有用的。潘相生很容易得出这个结论。从这几个连长官名字都说不准对不上的俘虏口里,别指望能搞出什么来有价值的。何况,这个88师已经跟他们干了一段时间了,团里师里掌握的情况都比这几个俘虏多得多。他摆摆手,孟修文赶紧把本子递给特派员。潘相生接过看看,看一遍,说:“就这吧。”签了名,把本子还给孟修文,起身就去找陈青。
阵地上已经安静下来了,来来回回走动的没几个人,看不到那个营长的影子。日头已经西斜半截,树梢都快要顶不住了。他有点恼,拦住一个捂着肚子慌慌张张跑过来的人问一句,那人随手一指,就不管不顾地解开宽宽的短裤蹲了下去。潘相生忍不住皱皱眉头,往手指的方向走开,后边很快就传来一声舒畅的“哎——哟——”
果然,陈青在钱班长重机枪的阵地上,一群人正围着老钱他们和那挺重机枪。老钱已经叼上了纸烟!隔着老远,虽然听不出他们在嚷嚷什么,但是潘相生已经觉得自己脸上全是老钱的吐沫星子了!
潘相生站住,黑着脸,盯着战壕里的那群人,说:“把他叫来!”屁股后面的小警卫员立即跑了过去。
看着陈青满脸洋溢着笑跑过来,潘相生一动不动:“陈营长,俘虏审讯完了。这边有什么情况?”
陈青还是止不住:“哎呀!太感谢了!感谢五军团同志们的无私援助!感谢感谢!哦,对了,俘虏什么情况?”
“没情况。啥也问不出。”潘相生转过身,还是背着手,那边,远远地看过去,几个俘虏还坐在那儿,那个记录员也还在那里。
然后,他就听身后的陈青自顾自“嘿嘿”笑了两声,还说道:“好好。我过去看看。”陈青刚走开两步,又扭过头来,看着他,说:“潘同志,咱们一起去吧!”
潘相生看一眼还是眯眯笑的陈青,只好说:“行。”就跟着他一起走去。
孟修文看营长和老潘几个人过来了,赶紧跑上前,把右手拿着的本子交给陈青。
陈青接过来看,翻开来,小小的本子上,写着:
俘敌审记
俘:敌北路军第10纵队88师3团1营五人(七连2人,五连3人),两腿带伤,一枪伤一刀伤。
武器:三汉阳造,一老套筒,三刺刀,两手弹,枪弹43,被我三连缴收。
敌情:甲 此五人均属敌88师3团1营。敌营长姓名不知,麻脸,敌呼之“麻爹”,好吃酒砍人。今早战前,敌营长命五七两连长砍杀两逃兵。两伤敌赣北人,三敌两浙一皖,均为拉夫。日两食,早干晚希,无罐头肉。
乙 查知敌早九时七连五连攻击我,六连拉夫筑碉堡,六连长官为敌营长结义兄弟,配大炮,数不知,敌3团枪弹似不足,三俘今早始领枪弹。
丙 敌述,敌之五七两连均过百,六连似不足,六连较少参战。敌营长(亲兵)勤务兵较多。
丁 敌述,人枪极多(一百多万),多江浙人,多筑碉。
建宁部 孟 长安部 潘 19341017
陈青把本子合上,还给孟修文。孟修文接过塞进挎包里,迟疑着说:“营长,就这么多了。敌88师、89师、4师的兵力火器部署,这些俘虏都不知道。对了,俘虏说他们营长今天早上说过,明天他们团的二、三营要换上来,今天要能打下来,”他停一下,继续说:“要是能打下咱们这块阵地,明天就能,就能‘……”最后几个字,孟修文说得很轻。说完,他转过头去,又低下,不再言语了。
听孟修文说完,陈青转头看潘相生,潘相生咬着嘴唇,直愣愣地盯着几步远的几个俘虏。那几个俘虏先是一声不吭地听孟修文说,听完了,悄悄地瞄瞄陈青他们几个,又都赶紧低下头,连**也不敢了。
“还想杀人放火?!啊——”没等陈青回过神来,随着一声哭腔,潘相生身后的警卫员突然扑过去,那个毛树边上的两个俘虏已经挨了几拳,当即倒在地上,直扯着嗓子爹啊娘啊地叫唤,另外两个骨碌一下又跪爬在地上,不顾警卫员的拳脚,只是嚎叫起来:“长官啊!饶命啊!可饶了吧!”
孟修文赶紧看一眼老潘同志,老潘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做声,营长也有点愣。他两步跨过去,一只手艰难地将那小警卫员拉开——警卫员已经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翻身躺倒在地,大张着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两只拳头一下接一下在地上捶打着。孟修文也扭过身,蹲在地上,小声啜泣开了。
“修文,把他们放了吧!跟阿金说一下,给三块。”陈青的声音不大,却又捅了马蜂窝——几个俘虏哭喊起来:
“老天爷啊!不敢放啊!不敢啊!求求长官呀!当牛做马不能回啊!没吃没喝还没命啊!啊!咋活啊……”这几张挂满了鼻涕眼泪的脸仰起来,连连作揖打拱捶胸挠头,都不管不顾地祷告哀求。
孟修文还在抹泪,突然,一个俘虏起身蹿过去,一把扯住他的右手,然后就跪下去了——劲很大,一下子把孟修文都摁倒了:“长官啊!行行好吧!跟长官说说吧!不回去呀!回去就没命了呀!天爷呀!”边说边拼命摇头磕头。孟修文挣扎几下,却甩不开,一下子,除了腿上带伤仍旧跪地求告的两个,连毛树也跪爬着围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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