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顺着池日峰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十来个人肩扛手提正快步往这边来，战壕里的人们纷纷停下手头忙活，指指点点。小队伍打头的是个精瘦军人，挎着短枪，带有一个警卫员，边走边冲着三营战士们挥手致意。
陈青仔细看看，不认识这人。正疑惑间，那人已经来到面前，只见他开口问道：“陈营长呢？哪位是陈营长？陈营长，回个话！”
陈青站起身，对这位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干部模样的人答道：“我就是。三军团三营，什么情况？”
话一说完，陈青看到那人松了一口气，伸出了手：“陈营长，你好！我是五军团三十四师一百团副团长，叫我老梁吧！”
陈青赶紧立正，三营的干部们也都纷纷起立，陈青举手敬礼，大声向梁副团长报告：“红三军团四师十三团建宁部陈青，请首长分配任务！”
梁副团长微微笑了。眼前这位三军团的营长，不过二十出头，个子比自己高一点，眼睛被熏得黢黑的脸衬得透亮，身子左右斜跨了两个皮包，穿着草鞋，脚上裹了看不出颜色的粗厚袜子，打满补丁的军服上有着好几坨大大小小暗红发亮的血污。他给眼前这位满身透着疲惫的小伙子回了一个军礼，摆手示意三营的干部们坐下，陈青也请他坐下，跟来的一队人也在不远处齐齐坐下。陈青又冲着战壕里的人摆摆手，那些指战员们就又继续忙碌了。
待人们都坐下后，老梁先开口道：“陈青同志，你们是在开会吧？你们继续，我听一听再说。”
“报告首长！我们在开战斗总结会。”一位连队干部说，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老梁注意到，这位陈营长看了一眼那位干部，转回头说：“首长，我们也是刚凑齐，会还没开始呢！打算总结一下，再调整调整，敌人肯定还会再来。刚才打得不好，差点被敌人反了。”说到这儿，老梁看他不自主地摸着胳膊，便问道：“挂花了？”
“没有！拼刺刀抡的。”陈青笑一笑，“不过，已经好多了！”
“打得很好啊！你们打得很好啊！建宁部的同志们。”老梁提高了声音。
这句话一出口，围坐着的干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便挤眉弄眼几下，嘴角也都微微翘了起来。
老梁又环视一圈，这十几号干部们，几乎个个身上都有血污斑块，还有几个缠了绷带布条，其中一个头部裹了大大的一圈，从布条里还直愣愣地扎出几片草叶子来。大概是这位陈营长也注意到了，只见他皱皱眉头，说道：“咋不好好包一下？包成球了！像啥话？军帽也不戴！”
人们轰然而笑。就见那个脑袋包成球的干部张张嘴要说什么，却又张不利索，还没嘟嘟囔囔了什么呢，两手又端着头，憋红了脸，然后自己就咧着嘴，似哭非笑地转过头去。于是，人们笑得更响了。
老梁也笑，就听那位陈营长赶紧纠正：“咳，咳！我是说，你得好好包一下，里面还塞那些草干嘛？管用吗？弄成‘球’了！”这次，他故意把“球”说很轻，听起来更认真了。
好了！这下大伙儿更止不住笑了……
老梁止住了笑，看大伙儿笑。稍停一下，他提高了声音说：“你们连夜跑了七八十里路，没顾上吃饭休息，就和敌人交手干了一仗！顶住了压力，敌人气势很凶呀同志们！你们不简单！很不简单！我们原以为敌人不会攻得这么早，也考虑到你们会疲劳——大意了！请三营同志们谅解！感谢三军团战友们对我部的支援！非常感谢！”
说完，他就站起身，立正，端端正正给三营的干部们敬了个礼。
顿时，这群血污满身的干部们都笑了，他们相互推搡示意着，嘴角在黢黑肮脏的脸上翘得更往上了。倒是陈营长赶忙站起身，回了老梁一个礼，其他干部也“噼里啪啦”地拍手不停。
老梁立即伸手说道：“陈营长请坐！不要客气嘛！赶紧坐！”
陈营长坐下了，话却没停：“谢谢梁副团长啊！打赣州，五军团的战友们抡着大刀挡住了敌人，我们才能从敌前撤回来——这是我们团长政委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我们打的还不够好。敌人刚退下去没多久，肯定还会上来，我们正准备重新调整一下防御。三个连长只有三连长不在这里，三连长带了一挺机枪和三个战士在我营阵地左前方突出部设伏，其余营连干部到齐。我这样考虑，我们弹药不很充足，刚才就是靠肉搏才赶跑了敌人，我们也有一部分伤亡……”说到这儿，陈营长抬头往坐在圈外的一个小鬼瞅了一眼。
老梁看到那个右手吊了绷带的小鬼已经已经慌忙准备起身，又看到陈营长摆摆手，那个小鬼便不安地坐下，左手忙乱地在身后的皮包里摸索什么。
老梁就继续听陈营长说：“饭也吃过了，战士们都在加固工事，刚才讨了个便宜，如果敌人再来一顿炮火，咱们就不能在这里开会了。”
火力弱，这一条好几百米达的战线不好防守。老梁听明白了。
“营长，梁团长是来支援咱们的吧？你看人家带着赛电枪呢！”
“是啊！‘马可亲’啊！”
听到这些干部们已经纷纷嚷嚷了，老梁便站起来，说道：“陈营长，同志们，我们是来执行陈师长的命令：带一挺重机枪过去，加强三营火力。钱班长！”
他扭头喊一声，从不远处的那个队列里立即跑过来一个，立定，敬礼：“副团长！”
老梁指着陈青，说：“这位是三军团过来支援咱们的三营陈营长，你们班听从陈营长的指挥。”
不等钱班长开口，一位干部就抢上来抓紧钱班长的双手：“好人啊！太好了！太好了！感谢五军团的同志们！感谢梁团长！感谢陈师长！”
于是，就听到其他干部们也高声叫起来：“哎呀！老吴啊！这下你又发达咯！”
“吴继德——祖上又积德咯！”
陈青也赶紧站起来向老梁敬礼：“谢谢五军团同志们的大力支援！请转告三十四师首长：我营有信心完成协防任务！”
老梁也笑着伸手把陈青的右手放下，说道：“阶级弟兄嘛！相互支援是应该的。陈营长，你看怎么安排部署，就抓紧时间，一时半会儿敌人还不来，然后我再跟你通报一些情况。”
然后，自己便掏出本子，拧开钢笔，端端正正坐好，示意陈青继续开会……
这个会议时间不算短，直到二连的一个排长过来请示学习任务，阿金才举着手站起来，打断会议：“我的意见，开会不能像纺纱，越长越好。首长，请你指示！”
陈青瞥他一眼，不做声，转向梁副团长看去。只见梁副团长笑呵呵地说：“没有指示！会议搞得不错！总支书同志的意见呢？同志们的意见呢？咱们落实一下，如何？”
陈青听阿金响亮地答道：“是！首长！”然后坐下了，却看向自己这边，他便赶紧起身，拿过孟修文的笔记本，照着记录把事项过了一遍，再对干部们逐个交待一遍，最后，又嘱托阿金：“要安排战士们轮流休息，还要注意防空！”
都安排完了，看看干部们都纷纷离去，陈青这才冲着梁副团长笑一笑，梁副团长大手一挥：“你也休息一下吧！”说着，拉起陈青的手，扯着他，俩人一起在阵地斜坡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梁副团长又随口喊了一个他带来的人跟过来，陈青注意到，那个人背的是二十响，他没多想，这时候，他的眼皮都要粘住了。
“躺下说吧！陈营长，一军团会包抄，三军团耍大刀！陈营长，你们这一招可不含糊！”梁副团长轻轻拍拍陈青的肩膀，陈青笑笑，又扭头看看阵地上，人们都各忙各的，重伤员们都已经抬走了，轻伤员们也三三两两躺在四处，有几个还在忍不住哼哼唧唧地**，阿金已经找了三四个战士在半坡处开始搭列宁室了。
他长出一口气，转回头，冲梁副团长笑一下：“首长，那我先躺下，不耽误咱说话啊！你也躺下吧！”也礼貌地对背了二十响的人说一下：“同志，躺着吧！”
那人看了一眼已经仰面躺下的陈青，没说话。梁副团长笑了，说道：“不妨事。你躺着，我把情况跟你具体说说。”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递给陈青：“吃一根，提提劲儿。”
陈青赶紧摆摆手：“谢了，不吃。”
梁副团长就自己点起来，喷出一口烟，说道：
“这是88师的，都是老一套了。除了给你们加强一个机枪班，电话里，陈师长还指示，要协防好，加强联络。赣南军区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说不定啥时候就会闹起来，不过，他们从黑水、高虎岭就跟对面那伙粘着，一直到这里，咱对他们，清楚得很！就像是他娘的伸手掏裤裆里的……”
陈青先是一愣，然后就“哈哈”笑起来。梁副团长也笑，声音响亮。山林里，稍起了一丝风，吹着暖暖的阳光细细地撒着，头枕着厚实粗壮的草叶草茎，陈青甚至闻到茅草和土块混合着的甜味，他拽断一根草，放在嘴里轻嚼着，努力睁着眼，时不时应着梁副团长的话：
“陈营长，伤号们的安置，就随我们师吧？往后走十五里有个寨子，那里可以集中转运，这个不知道你们来的时候没有安排？”
远处的岭下，最后几个重伤员搀扶着走上小路，那里有一群婆婆在接应，也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组织的。
“好好！”陈青赶紧坐起来，这件大事他怎么忘了。他看看岭下，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老梁，“哎呀，帮了大忙了！这可叫我说啥好呢！哎呀！”
“一家人，客气什么！”老梁说。
“对对！一家人！”陈青听着老梁的话音，很是觉得顺耳，突然想要问问这位雪中送炭的梁副团长的老家，一个和自己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的军人站到了跟前，于是，他还没开口，就被老梁打断了：
“陈营长，这是小潘，潘相生同志，师部派过来的，特派联络员，还有一个号手，也是潘特派员的特务员。潘特派员负责联络汇报你部情况。”
梁副团长这么一说，陈青不由得一怔，老梁又补了一句：“没有特殊情况，潘特派员不参加你部战斗。”说这话的时候，副团长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笑意。
陈青赶紧起身，正慌乱地整理服装，眼前这位军人已经先向他敬礼：“陈营长，我奉首长指示，驻你部联络。”
陈青起得有点猛了，晃一下，站定，他赶紧回了个礼：“我代表三军团建宁部全体战斗员，欢迎特派员同志！我部有万千决心完成黄松坑防御任务！”这几句话，他说得很响亮，引得附近几个伤员也都向这边看。说完，他还是怔怔地举着手，转头低下去看一眼坐着的老梁。
老梁站起身来，伸手把陈青的手臂放下，脸上又挂上了眯眯的笑：“好了，陈青同志，还有最后一道命令，师首长指示：等防御任务完成，阵地交由红二十四师接防，你部随我团到上梅坑领取资材，准备西征。当然了，原定三天的时间，并不确定，可能会提前撤下——敌情紧急！明白了吗？”
“明白！首长。上梅坑？伤员们是不是也在那里等转运？”陈青急急地问。
“是。伤员们会由地方同志转送瑞金医院，这个你们不必再操心了。”老梁转过头，陈青顺着朝岭下看去，只见远远近近的丘陵山坡，苍翠一色，延延不绝，刚才那些伤员们已经走得看不见了。
医院里还有好几十个战士没有归队呢。这话陈青没说出口。 梁副团长像是注意到了他在摇头，就问：“怎么了，陈营长？还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的？”
“哦，没有了！没有了！”陈青赶紧摆摆手，“再次感谢五军团的首长和同志们！敬礼！”
老梁还是微笑着，举手回礼：“不必了。再见！保持联络！”然后和陈青握了一下手，又跟潘相生握握手，说：“多帮帮建宁的同志们！注意敌情！”
只听潘相生响亮地回答：“是！请梁副团长放心！请师首长放心！”
老梁说道：“好！”转身喊上他的警卫员，俩人就赶紧往这道山岭的西边赶来。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转回身，声音不大，伸手指点着陈青说：“我的营长同志呵，你可不要再亲自拼刺刀了啊！”
看那陈青有点楞怔怔地，他便不等回话，回转身就走。
回去的时候，老梁特意走在战壕里。这三营急急地赶了一夜路，慌慌地打了一仗，他有点不放心三营。战壕里，人们都三五成群结伙搭伴忙着，有镐刨锹挖加固战壕的，有擦枪拭刀清点弹药的，有抱枪靠壁打盹迷糊的，还有两个三个围在一起相互捉虱子的，甚至还有几个娃娃模样的小家伙不管不顾四仰八叉躺倒在地，张开了嘴睡觉。他微微笑着，小心地跨过地上的人，时不时和冲着他看的战士们摆摆手打招呼。三四十岁的人不少，更多的还是十几岁二十不到的半大小子，他注意到，刚才那个吊着一只胳膊的书记员已经在统计伤亡情况，路过书记员身边的时候，他有心问问，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这个营长可以！如果这一千多米达的口子被撕开，对面88师必定蜂拥而入，下一道防线呢？他这个副团长不能想象后果。想到这里，他有点后悔，自己应该多待一会儿，再跟那位小营长介绍一下当面的情况。唉！算了，这几个月来，在这北线和三军团配合打了不少，败仗有过，胜仗也有过，虽说是败多胜少，可这次不同，殿后任务，只要能顶过这两天，大家就都追赶主力西征了，再说，一年多了，敌人早已经不再突击冒进了，只知道建碉筑堡，屎壳郎滚粪球一样。师里又给他们三营加强了火力，这条线总算是能稳住了，也只能这样了。走到三营的一处机枪阵地，他停下来，探出头往坡下观察了一阵。
这时候，刚经历过死战的半坡上，从战壕边上直到百十米达外，就跟头皮毛发害了癞子一样，从浓重的晨雾中挣扎出来的茅草满坡刺拉拉乱七八糟地竖着倒着，随处可见横七竖八散着的许多尸体，黄色的，灰色的，黑色的，战壕近旁，双方战死者的尸体还在几处叠摞一块。
三营的伤员都已经回来了吧！他盯着一丛茅草看，那簇尚显浓密的茅草似乎在摇晃。突然间，从岭下林子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了这山岭间难得的平静，他顿时紧张起来。接着就传来了乱哄哄的一堆嚷闹，先是一阵尖利的怪叫：
“平均地权！拖枪有赏！”
“二十六路军的弟兄们，不要卖命了！”
“杀猪拔毛！”
“三民主义行动者团结起来！”
那又破又尖的嗓子先领一句，后面就跟一阵乱哄哄嚷叫。若不支起耳朵用心听，就几乎听不懂对面嚷嚷的是什么。如此几遍之后，那边想必是急了，“啪——啪——”两声枪响，又停一阵儿，嚎叫声再次响起，这才好歹能听个大概了。
他顿时没了兴趣，瞧了一瞧，三营的人们似乎听得起劲儿，整个阵地上静悄悄的。很快，他就听到这边也闹哄哄地乱喊什么“荡平白匪”“缴枪不杀”“不要为蒋该死卖命了！”
身旁一直不做声的小警卫就急了：“首长，他们怎么不骂啊？怎么还不唱？”
他皱皱眉头，说：“不急嘛！”警卫员还是忍不住嘟囔。这时，远远地从东边就传来了一声哨子。随着哨响，眼看三营的人都纷纷站立起来。他拍了拍小警卫员，说：“瞧吧！很快就会唱的！咱们走。”说着，干脆跳出战壕，拉着警卫员快步往回走。
还没等离开这道山梁，三营的歌声已经响遍山岭了：“白军士兵你们来听哟，你们都是穷苦人哟……”
齐整的呼号惹得老梁身后的小警卫不由得边走边跟着哼起来：“打魂打鬼打阎王哟，压迫士兵去冲锋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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