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把烟头弹出车窗。
火星在深夜的高架上划了道弧，灭在护栏底下。收音机里两个主持人在聊房价，声音比车外的风还闷。他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划拉手机屏幕。
接单页面干干净净。
跑了一晚上，拢共三单。一个醉鬼吐在车门上，洗车花了两百。一个赶高铁的小姑娘，上车就哭，哭到目的地也没说为什么。
最后一单是个中年男人，全程打电话，声音大得像跟人吵架。
净赚一百八。
陈末把手机扔进支架，拧开保温杯灌了口枸杞水。三十二岁，前秋名山那帮人叫他车神，现在平台叫他师傅。他倒不觉得有什么落差，赛车烧钱，跑车挣钱，都是握方向盘，区别不大。
后排的女人又开始哼哼了。
这是第四单。一个孕妇，城郊接上的，说羊水破了要赶紧去医院。陈末接单时看了眼导航，走环城高架，二十八分钟能到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让女人系好安全带，调了空调温度，一脚油门上了高架。
"师傅，还要多久。"
女人声音发虚。
"二十分钟。"
陈末扫了眼后视镜。女人脸色白得不正常，额头上全是汗，两只手死死抓着肚子。
他没再多看，踩了点油门，车速提到九十五。
高架上没几辆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打在挡风玻璃上又滑下去。
陈末开了巡航，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他开车有个习惯，不跟着导航走，脑子里先算好几条路线，哪个路口容易堵，哪段路有测速，比导航还清楚。
收音机突然滋啦一声。
两个主持人的声音被切断了，换成一阵刺耳的白噪音。陈末伸手去调频道，拧了半圈，所有频道都是同一个声音。
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震动。
然后天空红了。
不是朝阳那种红。是血泼上去的红，浓得像能滴下来。
陈末抬头看了一眼，手不自觉握紧了方向盘。高架两侧的楼房开始闪烁，灯光一层一层灭下去，像是有人从底下拉了总闸。
远处传来爆炸声。
后座的女人突然不哼哼了。
陈末没回头。注意力全在前方两百米处。
那里凭空多了一团黑雾，浓稠得像墨汁倒进了水里。黑雾翻滚着，边缘不断扩散，吞噬路灯和高架护栏。
导航屏幕闪了闪，定位图标开始乱跳，地图上的道路变成了乱码。
陈末踩下刹车。
车速降到六十，四十，二十。黑雾还在往前蔓延，离车头不到五十米。
他快速扫了眼后视镜，准备倒车。
然后他看清了后座的情况。
孕妇的脸变成了纸。
不是比喻。是皮肤真变成了纸，蜡黄的，粗糙的，上面还有印刷油墨的痕迹。五官是画上去的，眉毛是两道粗黑的墨线，眼睛是两个不规则的圆，嘴巴是一条往下弯的弧。
她的肚子裂开了，衣服从中间撕开，里面没有血肉，只有无数只眼睛。大大小小的眼珠子挤在一起，齐刷刷盯着驾驶座。
陈末踩死了刹车。
纸人孕妇开口了。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从收音机里截取的片段拼在一起，每个字都带着电流杂音。
"乘客您好。"
陈末没动。
"目的地已变更。"
纸人的嘴巴没动，声音从肚子里传出来。那些眼睛一眨一眨的，瞳孔统一转向陈末的方向。
"阴市第一人民医院。"
"请继续行驶。"
"若拒载，将扣除服务分。"
陈末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种被坑了之后的麻木。他做过代驾，送过醉鬼，接过深夜去墓地的单子。他以为那已经是网约车的下限了。
事实证明他想少了。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声电子提示音。
叮。
不是从耳朵传进来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陈末感觉大脑被人塞了一块芯片，冰凉的信息流冲刷着神经末梢。
一个没有感情的合成音开始播报。
"检测到宿主面临生死抉择。"
"职业序列匹配中。"
"匹配成功。"
"职业序列·网约车司机已觉醒。"
"序列编号：秋名山·初始。"
"核心权限已激活。"
陈末视野边缘浮出一层淡蓝色界面，像车载抬头显示投影到了视网膜上。界面中央是一条新的导航路线，箭头指向正前方那团黑雾。
路线名字标在顶部，四个字。
黄泉路。
限速八十，预计到达时间十五分钟。
陈末看着那条路线，又看了眼后座那些盯着他的眼珠子。纸人孕妇安静地坐着，肚子上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低头，从扶手箱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散开。
他弹了弹烟灰，把保温杯拧紧放回杯架，双手握住方向盘。
"阴市第一人民医院。"
陈末重复了一遍目的地，语气跟接普通单子没区别。挂上D挡，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车身冲进了黑雾。
黑雾里不是高架。路面变成了青灰色的石板，一块一块拼接在一起，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两侧没有路灯，只有每隔几十米出现的一对白纸灯笼，火焰是绿的。
导航界面上，车速稳定在七十五。
陈末盯着路面，手上动作不停。石板路不平，车轮碾过接缝时车身会轻微弹跳，他每次都提前修正方向盘，保持车身稳定。
后座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纸人在动。
陈末没回头。他调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让镜面只照到后窗。
然后点了脚刹车，车速从七十五降到七十，又慢慢回到八十。
后座的动静停了一瞬，像被惯性按在了座椅上。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导航的电子音隔一段报一次前方路况。没有拥堵，没有红绿灯，全程直达。
陈末开着车在黄泉路上跑，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服务分。那个纸人说的服务分。如果刚才真拒载了，被扣分会怎么样？平台会不会封号？封了号他拿什么接单？
他想得太投入，差点开过一个弯道。
方向盘往左猛打，车身侧倾，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刺耳的声音。保温杯从杯架里弹出来，滚到副驾驶脚垫上。
陈末稳住车身，伸手把杯子捞回来，拧开喝了口枸杞水。
导航提示音响起。
"即将到达目的地。"
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灯笼那种阴森的绿，是日光灯管的惨白。
一座医院的轮廓从黑雾中浮现，门口挂着牌子，阴市第一人民医院，七个红字。
陈末把车停在门口，按下计价器。
纸人孕妇打开车门。
她站起来，动作僵硬，像关节没上油。下车后她转过身，弯下腰，画上去的眼睛对着车窗。
嘴巴依然没动，声音从肚子里传出来。
"五星好评已提交。"
"司机师傅。"
"以后我还叫你的车。"
陈末没说话。他看着纸人一步一步走进医院大门，消失在惨白的灯光里。
后座上什么都没留下，没有血迹，没有纸屑，好像从一开始就没人坐过那里。
手机屏幕亮了。
陈末拿起来看。
平台提示：您有一笔订单已完成。乘客评价：五星好评。小费到账：冥币一万元整。账户余额：冥币一万零三百二十块。
陈末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拍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黑雾开始消散，高架桥的路面重新出现，路灯一盏一盏亮回来。
天空还是黑的，但已经不是那种血红色了。远处有警笛声和直升机的轰鸣。
他降下车窗，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焦糊味。又点了根烟，吸了半根才想起看油耗。
油表指针在红线上面一点，还能跑八十公里。
他把烟夹在指间，发动车子，挂上D挡。
"这单真他妈亏。"
车驶下高架，汇入空荡荡的城市道路。手机导航重新亮起来，弹出新的推送。
您有新的订单。
出发地：城南殡仪馆。
目的地：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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