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仪表盘的背光映在他脸上，指针在红线上面一点抖。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握方向盘的姿势跟以前一样。手指头也没多长一根出来。
脑子里多出的那块东西还在，像手机后台挂了程序，能感觉到它占着内存，但不影响其他操作。
他又拿起手机。
打车软件的图标变了。原来蓝色底白色车标，现在黑底红字，软件名自动改成了"诡异专车"。
点进去，界面全换了。首页显示个人信息。
司机：陈末。
序列：网约车司机·秋名山初始。
服务分：100。
好评率：暂无。
账户余额：冥币一万零三百二十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新手保护期内，拒单不扣分"。
陈末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确认没理解错。新手保护期可以拒单。也就是说过了这个期限，不接单就得扣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拍在副驾驶座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水凉了。
他正要放回杯子，脑子里的念头转了一下。一晚上接了纸人孕妇，导航出了黄泉路，账户里多了一万冥币。
这东西到底还有多少底牌。他需要更多信息。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发出尖锐的提示音。不是正常的订单提示音，是一种像金属刮玻璃的声音，刺得耳膜发麻。
陈末拿起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个弹窗，红色边框，字体加粗。
您有新的订单。
出发地：当前位置。
目的地：城西废弃仓库。
乘客：饿死鬼，D级。
特殊要求：旅途漫长，乘客可能会饿。
下面两个按钮。左边"接受"，右边"拒绝"。
拒绝按钮是灰色的。
陈末用手指戳了拒绝按钮两下，屏幕纹丝不动。
弹窗上多了一行字。
"新手保护期内可拒单，但该乘客已主动上车。"
陈末抬头。
后视镜里，后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个男人坐在后座上。
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脸浮肿得厉害，皮肤泡得发白发皱，嘴唇乌青。
头发一缕一缕搭在脑门上，往下滴着水。水滴在座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车门自己关上了。
陈末的手已经放在方向盘上。他没回头，只是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让镜面正对后座。
男人的眼睛闭着，肚子却发出一连串咕噜噜的响声，像饿了好几天的狗在叫。
"开车。"
男人开口。声音闷闷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陈末挂挡，松刹车。车子重新驶上高架。
导航界面自动切换，箭头指向城西方向，预计到达时间二十分钟。
他把车速稳定在七十，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去摸烟盒。
车厢里开始有味道。
不是水腥味。是腐烂的味道，像夏天放了三四天的肉，混着垃圾袋里渗出来的臭水。
陈末把烟叼在嘴里，按下车窗，外面的风灌进来，冲淡了一些味道。
然后他听到了咀嚼声。
不是咬东西的声音。是湿漉漉的、带着黏液的、一团什么东西被舌头和牙齿搅来晃去的声音。
陈末的目光移到后视镜上。那个男人张开了嘴，一只手伸进喉咙里，手指扣着什么东西往外拽。
喉咙管鼓起来一块，然后嘴巴里扯出一团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像腐烂的内脏，又像泡发的海带。
男人把东西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嚼，黑色的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座椅上。
陈末的烟没点着。
他盯着后视镜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路。
导航显示前方五百米有个急弯。提前减速，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车身平稳过弯。
后座的男人被惯性带得歪了一下，嘴没停。
男人吃完了那团东西。舔了舔手指。然后抬起头。
他的眼睛睁开了。眼白灰黄色，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大的一个黑点，正对后视镜里的陈末。
他咧开嘴，嘴唇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歪歪扭扭的牙。口水从嘴角挂下来，拉成一根透明的线。
"司机师傅。"
男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闷闷的，而是尖细的，带着一种饿疯了的人才有的颤抖。
"你闻起来。"
"好香。"
话音刚落，后座炸开一股腥风。男人从座椅上弹起来，身体趴在两个前座之间的空隙里，嘴张得比脸还大，直接朝陈末的脖子咬过来。
牙齿不是人的牙齿，是密密麻麻的、尖的、像鱼骨头一样往里弯的倒刺。
陈末一脚踩死了刹车。
不是轻踩。是整个人站起来踩的那种力气。刹车片咬死了刹车盘，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四道黑印，车身剧烈前倾，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全部往前飞。
保温杯从杯架里弹出去，砸在挡风玻璃上。烟盒飞到仪表盘上。
陈末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住，后背撞回座椅。
后座传来一声闷响。
那男人没系安全带。
他的身体在刹车瞬间脱离了座椅，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往前冲。脸直接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发出一声像拍生肉的声音。
陈末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张脸被撞得变了形，鼻子歪到一边，嘴里那些倒刺牙崩掉好几颗，黑色的血从鼻孔和嘴角淌出来。
车厢里响起一个机械提示音。
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车厢内部的每一个角落，像音响系统被接管了。
"检测到乘客攻击司机。"
"安全舱启动。"
"乘客未系安全带。"
"惯性惩罚已执行。"
男人瘫在后座地板上，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刚撑到座椅边缘，脚底下又打滑，整个人再次摔下去，后脑勺磕在车门上。
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陈末松开刹车。他推了推墨镜，其实推了个空，鼻梁上什么都没有。
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顺势理了理衣领。
"这位乘客。"
声音很平。
"请系好安全带。"
"本次导航期间。"
"车内禁止进食。"
男人缩在后座上，两只手抖抖索索去摸安全带。找了半天才找到卡扣，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然后整个人贴着车门缩成一团，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脸上的五官还在往外渗黑血，但他不敢擦。
陈末重新挂挡。车子平稳起步。
开了大概两分钟，他按下中控台上的空调按钮，把风量调到最大。
腐烂的味道淡了一些。
"另外。"
陈末语气随意，像在聊油价。
"车内有异味。"
"加收清洁费。"
后座的男人拼命点头。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废弃厂房门口。城西郊区，周围全是拆了一半的老房子，路灯坏了大半，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片地面。
男人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连滚带爬下了车。
陈末摇下车窗。
"订单确认送达。"
***在车外，脸上的伤口已经在愈合了。他弯下腰，对着车窗鞠了一个躬，姿态比五星级酒店的门童还标准。
"五星好评已提交。"
"加收费用已扣除。"
陈末拿起手机。屏幕上弹窗写着新消息。
订单完成。
乘客评价：五星好评。
乘客评分：5.0。
加收清洁费：冥币五百元整。
获得乘客掉落物品：腐肉一块。
他点了"腐肉"两个字，弹出一个物品说明。
"腐肉，D级道具。可吸引低级诡异，效果持续三分钟。使用方法：置于目标区域即可。"
陈末把手机放回支架。摸了摸口袋，掏出刚才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这次按了打火机，火苗蹿起来，烟头亮了一下。
吸了一口，烟雾从车窗飘出去，被夜风吹散。
脑子里转着那个念头，这个序列到底还有多少底牌，他需要更多信息。光靠一个急刹车不够，他得知道绝对路权在哪能用，乘客规则能管到什么程度。
手机屏幕上的高需求区域还在闪，像在催他。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的弹窗。
您有新的订单。
出发地：城南殡仪馆。
乘客数量：三人。
陈末看着屏幕，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上弹了弹烟灰。把剩下半根烟抽完，烟头弹出窗外，发动车子，打方向盘掉头。
导航提示音响起。
"已为您规划路线。"
"预计到达时间。"
"三十分钟。"
"请安全驾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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