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老城，幸福巷深处，陈家小院。
院里里外外人声嘈杂，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搬桌挪凳，有人蹲在檐下择菜洗菜，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翻炒菜肴的滋滋脆响，混着邻里寒暄说笑的话音，缠作一团，满院都透着要办喜事的红火喜庆。
今儿，正是陈凡跟巷子里林家闺女林婉定亲的日子。
排骨、大鱼、大虾、酱肘子，各色时令鲜蔬摆了满满一地。
这都是陈凡父亲陈敬山天不亮就爬起来，按着花姐的嘱咐，跑遍早市精挑细选买回来的。
花姐是整条巷子出了名的好厨艺，街坊邻里但凡有红白喜事、婚嫁宴席，都要请她掌勺。
今天这场定亲宴，自然也少不了她坐镇灶房。
陈凡要定亲的消息一传出去，本家叔伯、远近亲友、左右街坊邻里，不用招呼，全都主动过来搭手帮忙。
陈家院子本就不大，里外屋里一并支起五张圆桌。陈凡母亲王秀兰提前就把桌椅擦洗得锃亮，桌面上早早摆好花生、瓜子、喜糖鲜果，就等着林家人到来，便可开席待客。
陈凡一大早就直站在院门口，身子倚着门框，时不时往巷口探头张望。
他今天特意收拾得利落精神，上身一件干净浅色短袖，下身黑休闲长裤，脚上是刚买没几天的白休闲鞋。
身形清挺挺拔，眉眼周正耐看，褪去了回春堂当学徒的青涩腼腆，多了几分同龄人少有的沉稳内敛。
高中毕业之后，陈凡便一直在市里老牌回春堂，当着中医学徒，做事勤恳，性子踏实。
他跟林婉是一条巷子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从幼儿园到初中一路相伴，情愫暗生，早就互相倾心私定了心意。
偏偏林婉父母打心底里嫌贫爱富，压根瞧不上家境普通、只是个学徒的陈凡，死活拦着两人来往。
如今闺女大了不听话，执意认定了陈凡，实在拗不过，才不情不愿应下了这场定亲。
陈凡心里又激动又期盼，目光一刻不离巷口，就盼着林婉早点露面。
父亲陈敬山，常年在外打零工，没个固定营生，一辈子老实本分，厚道谦和，全凭一身力气挣辛苦钱养家。
母亲王秀兰身子孱弱，干不得重活，常年守着家里操持内务，性子温和心软，待人周到。
老两口今天脸上一直挂着憨厚的笑容，满心欢喜地盼着这门亲事顺顺利利定下来。
临近正午，巷口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婉走在人前，身段窈窕匀称，皮肤白净细嫩，眉眼生得精致水灵，一头长发披肩垂落。
一身素雅连衣裙简简单单，却衬得她容貌清丽，气质出尘，往那一站，就比身旁同龄姑娘拔尖太多。
路过街坊纷纷驻足侧目，私下低声赞叹，好一个俊俏姑娘。
也正因为林婉条件太过出众，林家上下骨子里都带着一股傲气，打心底看不上陈家的普通家境，更瞧不上没正式编制、只是个医馆学徒的陈凡。
林婉微微落后半步，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胳膊，跟着父母、姑妈、舅舅一众至亲长辈，慢慢往巷子深处走来。
一行人刚拐进巷口，脚步下意识就慢了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嫌弃。
林婉姑妈四十出头，一身花里胡哨衣裳，刚迈进巷子，立马皱起眉头，抬手半捂着鼻子，大嗓门扯得整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哟，这啥破巷子啊？路坑坑洼洼全是灰土，车子都开不进来，绕半天找不到大门，又乱又脏又挤，住在这种地方，也不嫌憋屈得慌？”
旁边林婉舅舅立马接腔，满脸替外甥女委屈的模样，话里话外全是轻视：
“可不是嘛！俺家小婉长这么标志，城里有房有车的小伙子踏破门槛求亲，何苦委屈自己，嫁进这种老破旧小巷子里将就？”
还没进陈家大门，姑舅两人就一唱一和，明着嫌弃巷子环境，实则压根看不起陈家底子，打心底里瞧不上这门亲事。
院里帮忙的亲戚街坊，听得清清楚楚，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彼此递着眼色，暗自叹气。碍于今天是定亲大喜的日子，谁都不好当场插话顶嘴，只能压着心头不快，闷不吭声忙着手里的活。
陈敬山赶紧快步迎上去，脸上堆着憨厚客气的笑，连连拱手招呼：
“老巷子都这样，路不好走，委屈几位多走几步路了，快里边请边，进院里坐！”
林婉父母沉着一张冷脸，既不拦着亲戚尖酸刻薄的话，也不跟陈家客套寒暄，绷着脸径直走进院子，被陈家人客客气气引到主桌落座。
其余女方亲戚依次入席，陈家本家、街坊邻里都陪坐在旁桌，不失一点礼数，，不敢有半点怠慢。
人刚落座，热菜还没上桌，林婉姑妈便四下打量起来。目光扫过老旧简陋的院落，又瞥了一眼桌上家常果品、平价酒水，嘴角立马撇了下去，尖酸话张口就来：
“定亲这么大的事，舍不得去正经饭店摆几桌，偏要在自家小院凑合？满桌都是家常饭菜，半点上档次的硬菜都拿不出，酒水也都是廉价货色，这点排场礼数都舍不得出，能有几分真心待俺家小婉？”
“这话一点不假。”
林婉舅舅紧跟着搭腔，半点情面不留。
“陈凡说到底就是个医馆学徒，工作不稳，挣不了几个钱，还没有编制没有前程途，往后能有多大出息？俺们怎么放心把闺女嫁过来？”
几句话落地，院里喜庆气氛瞬间僵住，空气都透着尴尬压抑。
陈家亲戚个个低头闷坐，面色难看；帮忙的街坊大婶凑在一处小声嘀咕，都觉着林家亲戚太过势利刻薄，半点不近人情。
王秀兰脸上挂着局促尴尬的笑，连忙上前打圆场：
“他姑妈，家里条件就这般样，讲究不起那些虚排场。特意请了巷里花姐掌厨，菜都是挑最好最新鲜的买的，干净实在。在家摆酒，图的就是邻里热闹，大家多担待担待。”
接着按着本地定亲的老规矩，男方父母要给初次正式上门的准儿媳封个见面红包，讨个吉利圆满。
王秀兰连忙从衣兜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双手捧着递到林晚面前，语气温和客套：
“小婉，今儿第一次正式上门，阿姨给你封个红包，图个长长久久的好彩头，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和和气气过日子。”
林婉脸颊微微泛红，伸手就要去接。
旁边姑妈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抢过红包，当着满院所有人的面，直接扯开封口，把里面钞票抽出来，当众一张张数了一遍。
九百九十九块。
姑妈当即脸拉得老长，不耐烦把钱胡乱塞回红包，重重往桌上一撂，拔高嗓门当众嘲讽：
“九百九十九？这就是见面红包，过年打发小孩子压岁钱的压岁钱也比这多吧？”
“现如今随便普通人家定亲，见面红包哪有低于六千六百六的？”
“俺家小婉条件这么拔尖，你们就拿这点钱糊弄了事，压根就没把我们林家当回事吧！”
院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家三口身上，尴尬得让人坐立难安。
王秀兰脸一阵红一阵白，局促得手足无措，慌忙解释：
“他姑妈，俺真没那个意思，红包就是图个长长久久的寓意，钱虽不多，心意是实打实的……”
“心意能当饭吃？”
姑妈冷声直接打断她，半点不留情面。
“过日子靠的是家底实力，不是嘴上虚情假意！红包寒酸，酒席凑合，家境平平，陈凡又没个正经前程，你让我们怎么舍得把这么好的闺女，嫁过来跟着你们熬穷日子？”
林婉又羞又难堪，垂着头小声辩解：
“姑妈，我不在乎这些排场红包，我跟陈凡是真心相好，没必要跟旁人攀比这些虚的……”
“你个小姑娘家家懂什么！”
姑妈瞪眼厉声呵斥：
“过日子是柴米油盐，屋里星屋外，处处都需要钱的实，不是靠卿卿我我就能填饱肚子！你自身条件这么好，多少好人家等着攀亲，凭啥委屈自己将就？现在心软让步，将来有你后悔哭的时候！”
舅舅在一旁不停点头附和，句句向着林婉，句句贬低陈家家境、打压陈凡前程，那副长辈护短、尖酸势利的模样，摆得淋漓尽致。
院中人全都默不作声，冷眼旁观。
门口的陈凡，把这一切听得一清二楚，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双拳悄然攥紧。
眼底深处，一丝压抑的怒火，悄然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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