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回到寨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老宅门前围了不少人，除了昨晚那几位长辈，还多了十几张生面孔，都带着家伙什——铁锹、镐头、绳子，还有一个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子。
“小九！你跑哪儿去了？”二爷爷陈守田第一个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阴沉，“昨晚找了你一宿，还以为你出事了。”
“山里转了转，迷路了。”陈九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他已经想好了，既然这些人想要他的命，那他就要更值钱，不，他要让这些人不敢动他。
“二爷爷，我爷爷的遗愿，是让我继承打更的手艺，我想好了，寨子拆不拆我不管，但我爷爷的东西，我得带走。”
“东西？什么东西？”陈年贵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面锣。”
陈九把铜锣举了起来。
人群中，好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陈守田死死地盯着那面锣，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但很快，他就收起了那副表情，换上了一副慈祥的笑脸。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爷爷走得急，没来得及交代，既然你愿意继承，那最好不过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身后那个蒙着黑布的大木箱子。
“不过什么？”
“不过按寨子里的规矩，打更人接手之前，得先办一场‘接更’的法事，东西都是现成的，正好你爷爷还没出殡，今天就把事办了。”
陈九看着那个大木箱子，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想起了爷爷的话——别反抗。
“行，听二爷爷的。”
法事设在祠堂。
湘西老寨的祠堂不大，供着陈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火常年不断，但今天，祠堂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檀香，而是一种混合了血腥和草药味的古怪气息。
那个大木箱子被打开了，陈九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一口小棺材，巴掌大小，通体漆黑，上面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一面鼓，不是普通的鼓，是用人皮蒙的，鼓面上画着扭曲的符文。
一把刀，骨质的，刀尖泛着黑光。
还有一碗血，不知道是什么血，冒着热气，像刚放出来的一样。
“这是什么？”陈九问道。
“接更的法器，”陈守田拿起那把骨刀，在手里翻了个花样，“小九，把手伸出来。”
“干什么？”
“取血，打更人的锣，要用打更人的血开光，这是规矩。”
陈九犹豫了一秒，伸出了右手。
骨刀划过他的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涌了出来。
陈守田把他的血滴在那面人皮鼓上，又滴在那口小棺材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咒语。
祠堂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空气中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
陈九注意到，那些长辈的脸上，那种贪婪的表情又出现了，而且比昨晚更甚，他们围成一圈，盯着那些染了血的器物，像一群饿狼盯着待宰的羔羊。
“好了，”陈守田念完了咒语，抬起头来，“开光成了，小九，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步，你得跟寨子里的长辈们，一个一个地磕头敬酒，感谢他们这么多年帮你看守寨子。”
来了。
陈九知道，这杯酒，他躲不过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环视了一圈祠堂里的人。
一共十二个，加上二爷爷陈守田，十三个。
十三个想让他死的人。
“敬酒之前，二爷爷，我有个问题。”陈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听得很清楚。
“你说。”
“十八年前，寨子里死了四十九个孩子，那四十九个孩子，是不是都被你们埋在了祠堂后面的枯井里？”
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就像炸了锅一样。
“你说什么？”
“你听谁说的？”
“胡说八道！”
但陈九注意到，那些叫嚣得最厉害的人，眼神都在躲闪。
他猜对了。
爷爷让他去挖枯井，不是让他去找什么宝贝，而是让他去挖证据。
陈守田的脸色最难堪，他死死地盯着陈九，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年轻人。
“你爷爷告诉你的？”
“我爷爷什么都没告诉我，但他欠下的债，我自己会查。”陈九一字一顿的说。
“好，好，好。”陈守田连着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阴冷，“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我也不用跟你演戏了。”
他拍了拍手，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厚重的木门合拢，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供桌上的蜡烛在摇曳。
陈守田拿起那碗浑浊的黄酒，一步步朝他走来，“陈九，你爷爷说得对，十八年前的那笔债，该还了，但不是你还，是你要替他还。”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爷爷为什么能活到今天？你以为他六十年的打更人是怎么当下来的？”陈守田冷笑，“他借了别人的命，借了十八年，现在他死了，这笔账就得算在你这当孙子的头上。”
他把酒碗举到陈九面前。
“喝了它，那些孩子就不会再来找你，不喝……他们就来找你。”
陈九看着那碗酒，看着酒水里浮浮沉沉的黑渣，忽然笑了。
“二爷爷，你们是真的蠢，还是把我当傻子？”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铜锣，用尽全力，哐的一声敲了下去。
当！
这一声锣响，和昨晚的都不一样。
昨晚爷爷敲的是“三更锣”，缓慢、低沉，像是在宣告什么。
而陈九敲的这一声，尖锐、刺耳，像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祠堂里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几个年纪大的直接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
陈九没有停。
他记得爷爷说的话——打更人的锣，借的是别人的命。
当！当！当！
他疯狂地敲着铜锣，每敲一下，就感觉一股热流从锣面上传回自己的身体。
而那些堵在祠堂里的人，每听见一声锣响，脸色就苍白一分，身子就软一分。
他们想跑，但木门从里面根本打不开——是他们在外面锁的，现在反倒困住了自己。
陈九敲了七七四十九下。
最后一下敲完，他的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看见祠堂的供桌底下，蹲着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寿衣，浑身惨白，正仰着脸对他笑。
他看见陈年贵的肩膀上，趴着一个婴儿，青紫色的小手，正掐着他的脖子。
他看见二爷爷陈守田的身后，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是鬼，全是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还在襁褓里。
那些孩子都盯着一个人。
不是陈九。
是陈守田。
陈九懂了。
十八年前，杀了那四十九个孩子的，不是他。
是这些人。
是他们亲手杀了那些孩子，然后把罪名推到了他一个婴儿身上。
而他们之所以要找他回来，不是因为要报仇，而是因为——
那些孩子的鬼魂一直在缠着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来转移怨气。
而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替罪羊。
陈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铜锣。
爷爷说，打更人的锣，是借命。
但他现在才明白，爷爷真正想借的，不是别人的命。
是还那些孩子一个公道。
祠堂的大门，终于从外面被人撞开了。
阳光涌进来，驱散了那些肉眼可见的阴冷。
门口站着的人，陈九不认识。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穿迷彩服的汉子。
那中年男人扫了一眼祠堂里东倒西歪的人群，又看了看陈九手里那面还在微微发颤的铜锣，挑了挑眉。
“陈九？”
“你是谁？”
“我叫沈放，你爷爷的故交。”中年男人笑了笑，伸出手来，“从今天起，你的打更人资格认证，由我来负责。”
陈九没有握手。
他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男人，看着祠堂里那些终于露出恐惧表情的“长辈”，看着那口小棺材上贴满的符纸无风自动。
他没有握手，而是把那面铜锣扛在了肩上。
“我爷爷守了六十年的东西，是你们想抢就能抢的？”
他转身，对着祠堂里那些陈家“长辈”说到。
“十八年前的账，我会一笔一笔地算。”
“今天只是开始。”
“这笔债，谁也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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