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寥廓,一只江鸟从长江北岸飞向南岸,掠过一艘逆水而西的渡船,时已入冬,寒风习习,南方的天又湿又冷,渡船上的乘客都缩着脖子,他们大多是本地的乡民,破衣褴褛,身旁多是些挑担背筐。
船头处端坐两个人,衣着华丽,与其他乘客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年纪都不大,年纪略轻的少年身穿黄色直领复袍,外披一件皮裘,腰系革带,头戴笼纱小冠,眼睛很大,眼窝微陷,皮肤略黑。
这个少年指着天上那只飞鸟:“快看,二哥。”
被称作二哥的年轻人比少年大几岁,上身广袖褶衣,下穿阔腿缚裤,头戴平巾帻,面色白皙。
二哥仰头望去,飞鸟消逝在远处的天空处,他的目光深处隐隐有忧虑之色,这种忧虑之色不是此时才有的,只不过一路之上他极力遮掩,不想让那个少年看出来。
远处出现了好些船舶的桅杆,高低不同,错落杂乱,二哥起身,用手遮住正在西下的太阳,张望着,少年也站起来,问道:“怎么?”
“你看那儿,是不是好多船?”
少年点头:“我知道,那里是江津渡口。”
“好像是战船。”渡船划近了些,二哥突然说道,脸色变了。
“那又如何?”少年满不在乎。
从渡口驶过来好几艘小船,有船夫对着他们这艘船喊:“回航,回航。”
他们这艘船摇撸的船公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汉子问那几艘船的船夫:“回什么航?”
“前面官爷不让走了,江面封了。”
“封了?我们是要去江陵的。”
“江津都不让过,江陵更去不了了。”
渡船上的乡民议论起来,都望着船公,船公的目光却望向那个少年,少年人冷笑一声,并不出言,这时江上一个浪头过来,二哥忙用手抓住少年的胳膊:“二公子,小心。”
少年昂首挺立:“这世道总是要讲理的,船家,继续划。”
船公望了望回航的那些船,又看看自己船上的这些乘客,自言自语:“他们回航可以,我从巴陵来,怎么回去?”
船公又继续摇撸前行,等他们快靠近江津渡口了,有更多的渔船被拦了回来,船夫纷纷劝他们回去,不要入渡口,船公又犹豫了。
两个年轻人并不是自己来的,少年还带着七八个奴仆,奴仆们此刻都围在少年身旁。
少年对一个奴仆道:“王贵,你告诉船公,我加钱,别听他们的,继续往前行,到江津渡口。”
王贵来到船公身旁,对船公如实说了。
船公心想,这位少年也不知是哪家的阔少爷,或者说不准是朝廷官宦之后呢。
船公这艘船能装五六十人,算是比较大的民船了,他从巴陵而来,沿途装载些散客乡民,可是这些年屡有战事,江中多有战舰,他怕有危险,并不敢天天出来,所以生意并不好过。
这次在巴陵,那个少年阔少爷带了好几个随从上船,先打赏了他好几吊钱,那个叫王贵的家仆开始打算包了他这只船,少年无所谓,但那个叫二哥的年轻人心肠好,允许他装散客。他难得碰见这样的贵客,一路小心伺候着,好不容易快到江陵了,却出了这样的事。
船公微一寻思,心想阔公子是得罪不起的,前面也许可以通融呢?他怀揣侥幸,继续划向江津渡口。
等到了渡口,只见战舰横江,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艘,船公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又要打仗了?
船公把船停下,还好没人拦阻,他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二哥对少年说道:“二公子,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要不然还是让船公划回去得了?”
少年一笑:“二哥,你也太谨慎了吧,我才离开江陵没几个月,能有什么事?”
少年吩咐家仆王贵把行囊卸下船,他与二哥两个先下了船,他们踏上渡口的台阶,刚探出头来,一队士兵拦在了他们的面前。
“此处不让通行,原路回去。”为首的队正冲他们喊。
“你们是谁的兵?凭什么不让船进?”少年人见这些士兵穿着梁国的军服,他并不惧怕这些兵士。
那个队正上下打量两个人,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二哥拽一下少年的长袍,刚要说话,少年冲口而出:“建康,怎么了?”
“建康?那一定是奸细。”
队正一挥手,后面的士兵冲上来,要来拿二人,二哥忙道:“我们不是奸细,我们是……商,人。”
少年白了二哥一眼,似乎嫌他公然撒谎,一个士兵冲过来要拿二哥,二哥轻轻一躲,就闪开了士兵的手,士兵平日欺压良善惯了,大概没想到他会拒捕,用力过猛,差点摔倒,士兵急了,一挺长矛,扎向二哥,二哥并不慌乱,闪躲着士兵的长矛,二哥看起来白净文弱,身手却矫捷得很,他绕到士兵身后,一脚将士兵踹进了江中。
队正见状,挥手让更多的士兵将二哥围住,二哥抢过一条长矛,与士兵们周旋着。
队正过来要抓少年的胳膊,少年挥手啪一声,打了队正一个耳光:“你好大的胆子,知道我是谁吗?”
“管你是谁,只要是建康来的,就是奸细。”队正拧住了少年的臂膊,少年不像二哥有武艺在身,被抓住不能动。
队正把刀架在少年脖项处,冲二哥叫喊,二哥本已经占了上风,他见少年被擒,叹了一口气,将长矛扔下,士兵冲上来,把二哥按倒在地。
少年的家仆背着行囊也上了岸,家仆王贵见少年与二哥都被士兵抓了起来,冲上前要理论,队正做了手势,士兵们挺长矛冲随从们扎去,家仆们纷纷倒地。
少年气得大叫。
二哥对少年说道:“二,景彦。”他本来想叫二公子来着,临时改口叫了少年的名字。
“景彦,与这些人说不清楚,等见了他们的头头再说。”
二哥见士兵们冲下了台阶,不一会从船上传来一片惨叫的声音,他的嘴唇抽搐起来,这些士兵居然连船夫和乡民们也不放过?
他们被押着走出老远,二哥回头望望,并没有其他人随他们前行,看来那些家仆与船上的人全都被杀死了,他身子不住发抖,心中一遍遍闪过那个念头,那个卜卦真的灵验了,那个卜卦真的灵验了……
江津渡口在江陵城东南,距离江陵还有二十多里路,两人以为士兵要把他们押往江陵,谁知士兵并没有奔西边,而是一直向北而来。
一路上但见草叶枯黄,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鼠、免之类的小兽与蚂蚱、蟋蟀等昆虫到处乱飞乱跑。
那个叫景彦的少年看来平日没吃过什么苦,被士兵们推搡着,梁冠歪了,披风不知去了哪里,长袍也被扯破了,气喘吁吁,踉跄地落在了后面。
二哥脚步沉稳,并不慌乱,他冷眼观察四周,不知这些士兵要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
一只野兔从他身旁跃起,跃入草丛之中,二哥猛见一物朝他飞来,他出于本能将头向后一仰,那是一只冷箭,箭头擦着他的鼻尖飞过,他仰面跌倒在地,押着他的两个士兵吓得哎呀一声,都躲在一旁。
景彦在后面以为二哥被射死了,叫喊着跑过来:“二哥,二哥。”
二哥被士兵倒剪着双手,在地上无力支撑,他一个鲤鱼打挺,扑棱一下站了起来,只听得马挂鸾铃声,一匹枣红马奔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来,马上之人全身盔甲,面目俊俏,二哥微一打量,就知道马上之人不是男的,而是个女人,或者说是个少女,不过十六七岁,与景彦岁数差不多。
紧接着又有十几匹战马奔过来,围绕在少女身后,看样子那些人是少女的随从。
少女上下打量二哥,问道:“你功夫不错啊,我本要射兔子的,幸亏没伤到你。”
景彦也奔了过来。
少女问押解的士兵:“他们两个是什么人?”
“奸细,我们正要押回大营。”
“小,”二哥本想叫小姐的,但马上又转口:“将军,我们不是奸细,我们是行路的客商。”
“客商,你们做什么生意?”
“贩,贩丝绸的。”
二哥说着,朝景彦使个眼色,景彦本想开口,见二哥如此,住口不言。
“他是谁?”少女拿马鞭一指景彦。
“是我弟弟。”二哥答道。
“你们把他们两个带到我的营中,我要审问。”少女命令押解的兵士们。
兵士们哪敢做主,互相看看,他们的队正留在了渡口,并没有随行,其中一个胆大的士兵说道:“我们是尹将军的部下,这两个奸细……”
“是尹正吗?”少女打断士兵,士兵点头。
“你们把这两人押到我那里,然后叫你们尹将军来找我。”少女语气不容驳辩。
士兵们小声商议,那个士兵问少女:“不知将军你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条鞭子飞过来,正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武弁帽抽了下来。
“大胆。”挥鞭子的是少女一个随从。
士兵们都不敢再问,押着景彦与二哥跟在少女身后。
走了约摸有五里路,前头出现了一大片军营,军营的大纛旗上飘一个“萧”字,二哥见了,眉头紧锁起来。
士兵们把他们两人推进一个空营帐里,景彦这时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小声问:“二哥,他们明明穿的是我大梁的号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不是荆州兵,是雍州兵。”
景彦吓了一跳:“不会吧,怎么可能?”
“你没见那些萧字帅旗,他们是岳阳王萧詧的军队。”
“襄阳距此五百多里,他们是怎么来到江陵的?”
“这些人可能是萧詧的先锋部队,江陵城恐怕又要有战事了,公子,你千万不能暴露身份,他们要问你,你就说是我的弟弟,嗯,姓江,叫江景彦。”
景彦点头:“襄阳来犯,圣上知道吗?”
“能不知道吗?只是我们不知罢了。景彦,要不是我们在九江耽搁了些日子,也碰不上这种倒霉事。”
景彦面露愧色:“二哥,都怪我。”
他们早就从建康出来了,如果一直坐船西上,早就到了江陵,但景彦喜好山水,到了江州,非要上庐山,去东林寺瞻仰东晋高僧慧远的遗迹,二哥拗不过景彦,一起上了庐山,在山中盘桓许久才下山。
二哥摇摇头:“事已至此,怪不得任何人,希望能骗过那个女将军。”
“那是个女人吗?”景彦没看出来。
“军中严禁携带家眷,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个女孩子在营中,也不知是什么身份?”江季正寻思着,那个少女挑帘笼进来,进了军营之后少女卸了盔甲,但也并不改穿女装,而是身着广袖褶衣,外套裲裆,头戴小冠,肤色细腻,别有一番风姿。
“你们是什么人?”少女问道。
“禀将军,我们兄弟家中世代经商,江陵城里有我家的店肆,我们兄弟二人此番到江陵,是为了打理家族的生意。”二哥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江,叫江季。”
“你呢?”少女问景彦。
“他叫江景彦。”江季抢着回答。
少女扫了江景彦一眼,然后把目光盯在江季身上,江季被她看得有些窘迫,轻咳一声:“我兄弟二人不知朝廷封锁了官路,多有冒犯,希望将军能放我们入城。”
“朝廷?”少女笑了,“哪个朝廷?”
“当然是当今承圣皇帝了。”江季一脸无辜的样子。
“承圣皇帝,哼,湘东王成了承圣皇帝?”
江景彦听少女这样说,出口要反驳,江季忙咳嗽一声,提醒江景彦。
“放你们不成问题,只是你的一身武艺从何而来?你不是商人吗?刚才为什么能躲过我的箭。”
“小人常年在外,学过一点防身术而已,将军的箭只是凑巧躲过罢了,下次要是再射,小人一定躲不过,躲不过。”
少女扑哧一声乐了:“你的嘴巴很甜啊。”
江季讪讪陪笑。
少女:“来人。”
两个士兵进来。
“把他们两个绑绳松了。”
士兵为江季与江景彦松开绑绳,江季活动一下筋骨,他一直悬着的心才算落了下来。
“你可以走,”少女指着江景彦,“你不能走。”她又指着江季说。
江季愣住,放一个留一个,这个女孩儿什么意思?
正在这时,营外有人轻咳一声:“公主,不能放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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