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顗听说皇帝萧绎不同意他出城的建议,忙追问中书舍人高善宝:“为什么啊?”
“王门下,依在下所见,皇上是舍不得他那十四万卷图书。”
“啊?!”
王顗震惊不已。
他回到家,对王景彦说起事情经过,王景彦却说:“哥,那有什么想不通的?要是换作我,我也舍不得,哥,你知道东阁竹殿里有多少古今善本吗?”
王顗大摇其头,他虽识文断字,但并不像王景彦一样爱书成癖,书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藏的,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
“哥,你知道吗?我只跟着皇上进去过几次,看着成山的书卷,我就想啊,若是能让我吃住于东阁竹殿内天天看书,漫说一个秘书郎,就是给我再大的官我也可以不做,给我多少财宝我也可以不要。”
王顗见王景彦又发书呆子气,叹气不止,他不想再等了,他今晚于殿阁值守,明天一早他就打算去见皇帝,当面劝谏。
第二天,他在殿外等了半天,皇上没有上朝,他问内臣皇上难道还没有起来吗?内臣说皇上早起了,在东阁竹殿。
王顗忙赶到东阁竹殿外,求见皇上。
内臣领他进入殿门,只见殿内果然堆满了书架,书架上是着一堆堆的经书卷册,他无心细看,向前趋走。
他来到萧绎面前参拜,刚要开口,萧绎冲他摆了摆手,他才发现有个内臣正在向萧绎宣读着什么,他听到内臣说道:“《孝德传》三十卷,《忠臣传》三十卷,《丹阳尹传》十卷。”
另一个内臣接着说:“《注汉书》一百一十五卷,《周易讲疏》十卷,《内典博要》一百卷,《连山》三十卷,《洞林》三卷,《玉韬》十卷,《被阙子》十卷。”
又一个内臣:“《老子讲疏》四卷,《全德志》、《怀旧志》、《荆南志》、《江州记》、《贡职图》、《古今同姓名录》各一卷。”
又一个内臣:“《筮经》十二卷,《式赞》三卷,文集五十卷。”
这些宦官们并非不是直接念出些目录,而是几案之上摆着有这些书册,内臣一一拿起书册照着书名读的,王顗感到莫名其妙,不知皇帝在干什么,他想如果景彦在此,应该知道这些书册是干什么用的。
“王卿家,我让这些下人整理朕所著之文,你觉得如何啊?”
王顗这才明白,原来这些都是皇帝所作的文章,居然有如此之多,但他并不感到惊讶,因为皇帝勤于读书是出了名的。
“臣下粗鲁,只略通文字。”
“等下你那个弟弟来了,就能明白。”萧绎呵呵笑了两声。
“陛下,臣下的奏章,陛下可曾过目?”
“朕韬于文士,愧于武夫。”萧绎颇为自负,自认为文武双全。
王顗垂手,想听皇帝萧绎对他的奏章的意见,等了半天,萧绎也没有开口,他略感奇怪,偷偷抬眼望去,却见萧绎紧盯着那堆书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不敢开口询问,又等了半天,只听萧绎说:“客星入翼、轸,今必败矣。”
萧绎声音很轻,既像对王顗说,又像自言自语,客星入翼、轸,这天文之象,王顗自然不懂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到必败二字,不由得心里一激灵。
“卿家去吧,朕要听书了。”
王顗听弟弟王景彦讲过,皇帝萧绎因为只有一只眼,看书不便,因此安排左右的近臣轮流当值给他读书,夜间有时也不睡觉,五个人伺候一更,直到天亮。景彦说有时候晚上皇上听书睡着了,但只要讲书的人一打瞌睡,读书失了次序,或者抽出的书卷越过张数,他必定会惊醒,惊醒之后,不仅令重读,失误的人还要遭受笞打。
王顗初听到这样的事时,不禁同情那些给萧绎讲书的人,皇上自己不睡觉也就罢了,还不许旁人睡,漫漫长夜,怎么熬得过去?
今天皇上又要听书了,那他的奏章呢?皇上没有吩咐下来,他绝对不敢在皇上听书时与皇帝争执政事,那可是犯了皇帝的大讳,他只得从殿内退出。
他来到院外,早起的太阳照耀在大殿的台阶之上,城外四周想起了炮声,离得很远。
王景彦走过来,叫他:“哥。”
王顗:“你怎么来了?”
“皇上要我侍读,哥,皇上怎么说?”
王顗摇了摇头。
“哥,你刚才有没有听见炮声?”
“嗯,我也奇怪呢。”
他们兄弟两个一会儿就不奇怪了,外城的守军来报,江陵城外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均出现了西魏的军队。
王顗脸色苍白,心跳加速,没想到西魏大军这么快就到了?敌兵合围之势若是成了,那时就算皇帝同意迁都也没有用了。
王景彦却没有认识到围城的风险:“哥,你一夜没睡,先回去吧,出城之事要慢慢计议,我进去陪皇上讲读了。”
王景彦进殿内去陪读,王顗闷闷不乐,王景彦告诉他说要慢慢计议,可他这个弟弟哪里懂得有些事情可慢,有些事情不能慢?逃命也好,迁都也罢,看的是时机,慢慢计议,唉。
他无精打采地回到家中,还没坐稳当,家人来报,刘瑴与黄罗汉来访。
奇怪,他二人来干什么?王顗心中纳闷。
他与这两人平素没什么来往,黄罗汉在士族间有清誉,刘瑴这个人,王顗一直把他视为佞臣,也不是刘瑴有什么大的劣迹,逢主之恶为之佞,反正王顗看到这个人就不舒服。
他把二人让进厅堂。
刘瑴个子矮小,声音却宏亮:“天子主张御敌于国门之外,侍中你怎么劝天子逃跑呢?”
刘瑴开门见山,倒令王顗一下不知怎么回答。
太府卿黄罗汉嚷嚷道:“国家承难之际,有劝皇上避难者,就是国贼。”
王顗脸上变色:“太府卿,在下自问忠贞爱君之意,与二位没有什么两样,国贼云云,在下可不敢当。”
刘瑴:“敌寇入侵,正是上下齐心携力之时,侍中为王太尉之子,一言一行影响巨大,希望侍中不要再发惊人之语,以免影响城中士气。”
二人肆无忌惮,将王顗数落一番,王顗气得浑身发抖,唱高调谁不会,但凭嘴能把敌人挡住吗?
江陵城西梁王萧詧中军大营,江季与尹德毅全副武装巡营,军士们忙着挖堑壕,架鹿角,立营帐。
雍州兵刚刚到此,尹德毅与江季烧完营栅,回到萧詧大营后并没有停留,从同盟的西魏军中传来消息,宇文护已经攻克了武宁郡,生擒了太守宗均,西魏军主帅柱国大将军于谨邀梁军共同南下。
江季自烧江陵城栅之后,感觉得到萧詧对他亲近了不少,还带他到魏军主营去见于谨,西魏宇文泰派出了三位主将,柱国大将军于谨为主,大将军杨忠和宇文泰的从子宇文护为副,将兵五万。
江季见于谨年已六旬,须发皆白,气度恢宏。杨忠年近五旬,身材魁梧,留着一部美髯。宇文护又年轻得多,但端庄凝气。
江季暗暗吸了一口冷气,这三人的面相都不是可相与之辈,实是江陵的劲敌。
两军经过计议,决定分兵四路,于谨率主力扎于江陵以东,杨忠扎于北,萧詧扎于西,宇文护扎于南。
其中东与南最为紧要,东边是阻挡江陵援兵的主战场,于谨亲自坐镇,南边紧临长江,地势狭窄,并不好守,宇文护年轻气盛,主动请缨去守南边。
萧詧本来想驻于北边,但于谨听说萧詧已经派人烧了江陵城西的木栅,于是商议让萧詧驻于城西,杨忠驻于北。
萧詧带领雍州兵南下黄华戍,过柞溪向西行,绕过龙山南下,到达江陵城西的西湖边,近湖扎营。
雍州兵与西魏兵的四路大军把江陵城重重包围。
“江参军。”
江季听见有人叫他,扭头,义阳公主笑嫣如花,正对他招手,尹德毅冲江季诡异地一笑,走开,江季有些不好意思,来到义阳公主面前。
“公主,你怎么出来了?”
义阳公主受伤后,萧詧问过公主的伤势,江季和尹德毅没敢说实情,只是说公主骑马受些轻伤,萧詧忙着军务,没有再问。
他们从北海南下时,公主一心要骑马,江季好说歹说才把她劝住,坐在战车之上随大军缓行,没想到公主到了江陵城外,不安心养伤,又出来活动。
“江哥哥,陪我去见王师父。”
义阳公主当着外人面叫他的官号江参军,没人的时候就叫他江哥哥,江季脸有些发烫。
他知道公主嘴上的王师父是王操,王操性情敦厚,博涉经史,是萧詧母亲的表弟,算是萧詧的外舅,是义阳公主读书的师父,任尚书左丞。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大雅云》……”
义阳公主应王操的要求背诵《孝经》,第一章开头部分还可,但背到“大雅云”却背不过去了。
王操:“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义阳公主于是跟着念:“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师父,我背得不错吧?”
王操苦笑:“义阳啊,《孝经》一共有十八章,你第一章就背了好几个月了,还记不清《大雅》里的话。”
义阳公主一吐舌头:“孝经是要靠心去践行,我对三父的孝心可是有目共睹。”
王操无可奈何。
义阳公主突然又说:“江参军文武双全,曾教给我一篇佛经,我还记得,‘……舍利弗,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空法非过去,非未来,非现在。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义阳公主滔滔不绝地背着,江季惊诧不已,没想到公主记性这么好,这篇《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居然背过了。
王操叹了口气:“儒家的东西你记不牢靠,佛家的东西到记得挺好。”
“师父,我以后让江参军教我孝经,你看好吗?”
王操点点头,朝江季一拱手:“江参军,最近军务倥偬,公主的读书事就有劳参军了。”
江季只得点头。
帐外有军兵通报:“魏益德大将军求见。”
帘笼一挑,进来一个大个子,这个大个子叫魏益德,他见义阳公主在帐内,忙先向公主请安,义阳公主一拉江季:“咱们走吧。”
义阳公主先出帐去,江季向王操与魏益德拱手告辞,他刚走到帐门口,听到背后魏益德正对王操说道:“长安有探报。”
江季心中一动,他闪到帐门一侧,蹲下身子,假装整理靴子,凝神听帐内的说话。
只听王操低低的声音:“可曾打探出来?”
魏益德的声音:“不出左丞所料,果然是长孙俭的主意。”
江季突感脖项上有热气,他大吃一惊,本能向一旁躲闪,却碰到一个柔软的身子,原来是义阳公主在他身后。
义阳公主轻声问:“你在偷听吗?”
江季脸红了,讷讷地答不出话来,义阳公主一笑:“我也经常偷听王师父讲话。”
义阳公主也作偷听状,但听了一会儿,却不感兴趣,对江季小声说:“我去帮你放哨。”
义阳公主离开,江季苦笑,现在是大白天,军营里人来人往,只是军士们见他们两个是自家人,才没有人管他们。
他顾不上别的,又去听帐内的王操与魏益德二人谈论,越听心里越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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